如果有人問我,也就是供犧創貴,是怎麼將「紅色時間的魔女」水倉莉絲佳納為己用,老實說我還真不知該如何回答。原因很簡單,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當初是哪句話打動了她的心。如果要我試著回想這個從來沒想過的問題,我只記得當初總共花了五個小時以上的時間,用盡有生以來所學過的各種辭彙,最後才讓莉絲佳感受到我的誠意。至於我到底跟她說了些什麼,對不起,當時我跟她說的話實在太多了,真的一點記憶都沒有。現在大家知道當時我有多拚命了吧?為了將人稱「紅色時間的魔女」,有生以來第一次遇見的魔法師納為己用,讓她成為我供犧創貴手下的第一顆棋子,當時我真是吃盡了苦頭。是的,她是我遇見的第一個魔法師、第一個魔女。俏麗飛揚的紅髮搭配迷人的紅色雙眸,點綴著濕潤豐腴的紅唇,頭上戴著一頂過大的帽子,胸前插著一把美工刀。纖細的粉頸、纖細的手臂、纖細的腰身、纖細的小腿,莉絲佳輕輕擺動右手的手銬,小巧玲瓏的指頭把玩著美工刀的刀片,然後說著不合文法的語句,朝我點點頭。是的,她答應了。莉絲佳的個性十分獨特,徹底的矛盾是她的最佳寫照,外表看似穩重,卻又很容易流於衝動。或許在她內斂的人格中,隱藏著感情用事的另一面吧!這就是水倉莉絲佳,惡魔的掌上明珠,「紅色時間的魔女」。不過在剛開始的時候,我對莉絲佳應該是抱持著一份警戒與懷疑,畢竟有求於莉絲佳的人是我,可是相對於莉絲佳而言,我未必是她所需要的人。不過這一年來,我跟她為了共同目的一起行動,有時我幫助她,有時她拉我一把,就這樣歷經了許多未必對我造成困擾的困難之後,我才逐漸放鬆戒心。共同目的往往會讓陌生的兩人成為親密戰友,雖然我對這種令人噴飯的情感表現嗤之以鼻,可是在不知不覺中,我也將「供犧創貴的身邊有個水倉莉絲佳」等同於「水倉莉絲佳的身邊有個供犧創貴」。當然,這很有可能是我自作多情,我也很有可能犯下最愚蠢的錯誤。無論如何,莉絲佳不惜越過「城門」,來到等同於海外異國的佐賀縣,她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尋父」,至於其中的過程,早就被我忘得一乾二淨了。是的,簡單說來就是如此,我也知道自己犯了不該犯的錯誤。我到底是怎麼說服莉絲佳的,到底是怎麼讓她對我唯命是從?對我來說,這絕對是值得紀念的起點,絕對是值得紀念的五個小時,結果卻被我忘得一乾二淨,難道是自信心過剩的關係?抑或是得失心太重導致的暫時性失控?當然,我並不因而感到悔恨,供犧創貴的字典裡面沒有「後侮」這兩個字。這一年多來,我跟莉絲佳已經達成預期目標,也就是逮到水倉神檎的尾巴——嚴格說來,應該是「影子」才對。一般人的效率沒那麼好,如果只有莉絲佳一個人,恐怕花上十年的時間也無法達成,就連我也沒辦法如此順利——當然,後者是一種謙遜的表現。畢竟我不會使用魔法,力氣也不怎麼大,這就是我需要莉絲佳的原因。沒錯,其中的因果關係一定要弄清楚,順序千萬不能顛倒。需要莉絲佳不過是達成目的的一種手段,跟我本身的條件優劣毫無關係。對我來說,需要是一種必然條件,相對於莉絲佳而言,我的存在當然也是一種必然。不過仔細想想,後者的必然性似乎又沒那麼高,可是說也奇怪,莉絲佳居然會爽快地接受我的提議,讓我成為她在陌生國度的「嚮導」。或許莉絲佳需要我充當她的手腳吧!我想。我把莉絲佳當成達成目的的「棋子」,可是就另一方面而言,莉絲佳又何嘗不是把我當成達成目的的「棋子」?而且莉絲佳是我遇見的第一個魔法師,我卻不是莉絲佳遇見的第一個「本地人」,因此她實在沒有非把我當成「嚮導」不可的必要性。至少在我試著說服她接受提案時,過程中應該沒有對她產生任何誘因才對。
「難道她已經習慣我的存在?」
沒錯,要不然她怎麼會說我是她的「朋友」?對對對,就是在地下鐵事件結束時。朋友……無聊透頂,簡直就是愚不可及,老實說我根本不在乎。不過轉念一想,這也沒什麼壞處。莉絲佳把我當成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我心中不過是一個工具、一顆棋子,所以我一點都不在乎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根本連想都沒想過。基本上,只要她把我當成可信賴的夥伴、忠實的朋友就好,其他我都沒放在心上。反正之前也是以同樣的模式一路走來,中間也沒發生什麼大問題,繼續維持也不失為良策。
「……我沒有當壞人的意思。」
即使沒有反諷的意味,我還是忍不住冒出一句,然後停下腳步。腳上的鞋子是新買的,穿起來不怎麼舒服,新鞋特有的彆扭感從腳底陣陣傳來。這雙鞋是時下流行的款式,鞋帶又寬又扁,綁起來格外吃力不說,從鞋尖貫穿鞋舌的設計更是有說不出來的詭異。不過迎合大多數人的品味還是有其必要性,所以昨天才央求父親替我買了一雙。學校里那些低能兒為什麼會喜歡穿這種鞋子,老實說我還真的不明白——不,嚴格說來也不是完全不明白,只要分析他們的行為模式,很快就能找出答案。我只是不想花這個力氣罷了,況且他們的行為模式也不值得我去明白。在賀織繪離奇失蹤的事實就擺在眼前,學校里其他人卻還能渾渾噩噩地過著他們的日常生活,這種麻木不仁的低能兒會有什麼了不起的想法?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水倉莉絲佳到底在想什麼、到底把我當成怎樣的人、到底對我有什麼看法,之前我也是一無
所知,或許在旁人眼中,我也是個麻木不仁的低能兒吧!沒辦法,這也是不得已的。
「不得已……這三個字我實在不怎麼喜歡。」
從書包掏出錢包,才發現我站在老舊大樓旁的自動販賣機前。剛好是我覺得水份攝取不足的時候。一百二十元。今天風蠻大的,開關書包有些吃力,我抬頭看著販賣機正上方,掛在建築物外牆的招牌(上面寫著幾個不具意義的文字,根本看不出是哪一家公司)也被強風吹得搖搖晃晃。將兩枚硬幣塞進投幣孔,商品選擇燈旋即亮起。販賣機的飲料共分上中下三列,最下面一排的半公升寶特瓶飲料遠超出我這個小學生的胃容納量,所以直接淘汰。那……喝什麼好呢?咖啡好像不錯。罐裝咖啡有別於千百力沖泡的咖啡,還在我的味蕾所能接受的範圍內。於是我將目光轉移到位於最上層的咖啡飲品,結果發現我必須踮起腳尖,才按得到最上層的按鈕。小小的罐裝咖啡值得我踮起腳尖嗎?嗯,這是個複雜的問題,而且事關我的自尊。如果踮起腳尖也按不到按鈕,即使這種狀況只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豈不是會讓我飽嘗失敗者的羞辱。而且這不是有損與無損的問題,這種狀況一旦成立,我的自尊心一定會在瞬間化作碎片散落一地。可是話又說回來了,男子漢大丈夫一旦做了決定,豈能輕易退縮?不知道是誰說過,退縮就是失敗的同義詞,表面上我好像避開了失敗的結果,骨子裡卻跟失敗者沒什麼兩樣。無法堅定自己的決心,這就叫屈服,這就叫失敗。於是我牙關一咬,將右手伸向目標物的按鈕。
「……啊!」
說時遲那時快,一根手指跨過我的頭頂,按下目標物旁的按鈕。重物的掉落聲旋即傳出,鐵罐出現在取物口內。夠了,真是夠了。緊接著響起的是找錢零的聲音,總共響了八次,想必是八個十元銅板。其實根本不用聽聲音,既然我投了兩枚百元銅板,掉出來的八個零錢也絕對是十元銅板。我沒有回頭,事實上也沒這個必要,因為那隻纏著繃帶的手十分面熟,我才剛剛見過而已。
「……長崎縣的風俗或許不太一樣。」我壓低了嗓音。「可是在『城門』另一端的這裡,越過別人的頭上拿東西可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
「——那可真不好意思。」纏著繃帶的手冒出一句回答,哄小孩的語調。「我只是擔心你不夠高,按不到按鈕罷了。根據我的目測,你絕對是百分之一百二十按不到,所以我才好心出手幫忙呢,供犧創貴。」
「你可真愛多管閑事。」
「怎麼又板著一張臉?你對其他人也是這樣嗎?」
「……你一直在跟蹤我?」我不想回頭,也不想回答問題,直接從販賣機內將飲料取出。同樣是咖啡,這罐卻是不加糖也不加奶精的黑咖啡。「賠我。這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旁邊那種。」
「照理說我應該向你道歉,可惜這是早有預謀的犯罪。當然啰,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我賠償,小小的一罐咖啡我也沒放在眼裡,再買一罐賠你就是了。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是要旁邊的咖啡,不過罐裝咖啡基本上都是糖水,這種咖啡不喝也罷。既然要喝,選擇無糖咖啡才是王道。」
「這就叫多管閑事,懂嗎?」
我回過頭來,將手中的無糖咖啡朝著對方臉上丟過去。老實說我不在乎對方接不接得到,結果那個傢伙還是輕輕鬆鬆地接下我丟過去的無糖黑咖啡。
「不用賠了,算我請你的。」
「真的嗎?太感激了,供犧創貴真是慷慨。我長這麼大了,還是第一次有人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