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前,也就是上個星期日,我成為一場說是意外、也稱不上是意外的事件目擊者。記得那天上午,有事在身的我獨自離開位於佐賀縣河野市的住處,越過縣境來到福岡縣博德市的木砂町。至於是什麼要緊的事,說穿了也不過就是去找人罷了,跟目擊那次的意外絕對沒有必要的關連。基本上當時我之所以會在現場,純粹只是「偶然」,這也是私底下的我並不怎麼討厭「偶然」的原因。
事情是發生在從福岡縣準備回到佐賀縣的時候,當時我正在新木砂站的第一月台,等候從博德站開來的列車。意外發生的時間是在下午六點三十二分,那時列車正準備開進第一月台。日本的列車向來以分秒不差的準時聞名世界,所以我確定就是六點三十二分沒錯。總而言之,就在「列車即將進站,請月台上的乘客退至黃線後方」的站內廣播響起後的幾秒鐘,排在我前面的四個人——當時我與他們素不相識,可是現在想不知道那些人的姓名都不行——賀川先郎、矢那春雨、真邊早紀以及田井中羽實,在第一節車廂即將通過眼前時,不約而同地縱身跳下月台。或許是腦啡產生的錯覺使然,那一瞬間的畫面在我腦中呈現慢動作回放,無論是爭先恐後跳下月台的四人,抑或是電車駕駛有如世界末日般的駭
然神情,都清清楚楚的映入眼帘。可是慢動作的畫面稍縱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恢複正常速度的視覺。
至於之後的結果到底如何,我想除非是大腦血液不流通的人,否則應該不需要額外的說明才是——四個人全都變成七零八落的肉塊,散落在長長的鐵道上。基本上所謂的「電車」,不外乎是用來行駛在鐵路上的巨大金屬塊,工程師在設計電車的時候,不需要、也沒必要將撞到人的情況列入考慮,因此集龐大質量於一身的金屬塊,就搖身一變成為暴力的象徵。我跟那四名死者當時是站在月台上列車進站處的另一頭,不過位置並不是重點,即使是站在最後面的候車區,也不過是留得全屍或是四分五裂的差別罷了。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實情」。如果這就是所謂的真相,我也不覺得有何不妥。雖然這個意外讓我延後半小時才坐上電車,不過我不會為了這種小事大發雷霆。憤怒只是浪費自己的力氣,除非必須將生氣當成一種手段,否則我不會輕易動怒。
然而這次事件包含了許多無法以「實情」一語帶過的成份,這對我來說是個大問題,其中一個疑問就是四個人一起跳下月台的同時性。如果只有一個人跳下月台,事情就比較好解釋,或者只有一個人跌落月台,這也比較容易理解,因為無論是卧軌自殺或是不慎跌落,全國各地的電車月台無時無刻不都上演著類似的戲碼,大家早就見怪不怪了。不過四個人一起跳下月台,這種偶然的機率實在令人不解,就算被當成同時自殺,似乎也說不太過去。
如果他們都是一家人或者彼此都是好朋友,或許還有幾分「同時自殺」的可能性;不過根據我當時在後面的觀察,那四個人彼此之間沒有任何的關係,都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我對我的觀察力十分有自信(不信的列出一百種描述,而且都是針對那個人的內在性格),再說之後的新聞報導也證實了那四個人彼此沒有任何關係,因此繼無法解釋的「同時性」之後,四人之間毫無瓜葛的「無關係性」就成為第二個疑問。
說到這裡,聰明的讀者應該猜到第三個疑問到底是什麼了吧?簡單的說,第三個疑問就是整件事的「不可能性」。互不相識的四人同時跌落月台,除了「被身後的人推落」之外,再也找不出第二種可能性了,這也是警方和媒體直到現在都鍥而不捨的尋找幕後兇手的原因。
可惜他們白忙一場,因為排在死者後面的人就是我,而我更不可能將他們推落月台。將不認識的人推落月台一點好處都沒有,所以我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傻事,而且就客觀條件而言,我也沒有將四人同時推落月台的能力。如果對方是身材修長的妙齡女子,而且只有一人的話,或許還有幾分可能;可是對一個身高一百三十八公分,體重三十三公斤,才剛過完十歲生日的供犧創貴——也就是我而言,將四個大人同時推落月台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嘛。
即使如此,警方還是有可能把我帶進派出所做筆錄,所以我只好利用身材的優勢,趁著混亂的時候鑽出人群離開。因此第三個疑問,就是從「我不可能是殺害那四人的兇手」這項不爭的事實,所衍生出來的「不可能性」。集合「同時性」、「無關係性」以及「不可能性」這三大疑問的事件,就是我所面臨的大問題。就像之前說的,我前往福岡只是為了「找人」這個單純的理由罷了,因此電車事件對我來說,絕對是不在規劃內的「意外」。不過我倒是很喜歡這類型的「意外」,因為我並不怎麼排斥「偶然」。
好,我繼續說下去。
那天本來想直接拜訪莉絲佳,可是車站裡一下子出了四條人命,警方和媒體鐵定是傾全力出動,因此我決定將預定行程延後一個星期,等事情過了之後再說。到時若整件事有個可笑的圓滿結局,也就不必驚動莉絲佳了——也對啦,這只是安慰人的場面話,其實我心裡總覺得事有蹊蹺。好吧,我承認「事有蹊蹺」只是一種語帶保留的說法,這也是因為我的個性比較內斂。然而事實上不是「事有蹊蹺」,百分之百肯定是「真有其事」。在我面前跌落月台的那四個人絕對不是被害者,而是不折不扣的「犧牲者」。
「莉絲佳,我來愛你了。」
「……」
「抱歉,應該是來看你才對。」
莉絲佳不具備高度的對話能力,很難期待她對冷笑話有所反應;可是對著空氣說話的感覺實在是太可悲了,於是我只好以自問自答的方式替自己打圓場,然後從房間的角落撿了個蝙蝠形狀的坐墊,一屁股坐了下來。面向書桌的莉絲佳正在振筆疾書,我悄悄站起來走到她的身後,打量著桌面。書桌的左邊攤著一本厚厚的硬皮書,右邊則放著一本大學筆記本。就是那種雖然冠上「大學」兩字,但沒有一個大學生會想用的筆記本。
莉絲佳正將左側的文章抄寫到右側的筆記本,看來左邊的書不是她新買的,就是從某個秘藏圖書館借來的魔法書。抄寫魔法書是莉絲佳相當熱中的嗜好,身後的書架擺著各式各樣的魔法書,替這單調的房間增添了幾分書卷氣。《妖蛆的秘密》、《斷罪之書》、《屍食經典儀》、《屍體咀嚼儀典》、《魔法哲學》、《暗號》、《女巫的制裁》、《世界的真相》、《屍靈秘法》等等熱門的書籍,幾乎是應有盡有《不過這些也是抄本》,至於其它比較稀有的魔法書,就只好自行抄寫了。嚴格說來,莉絲佳的興趣應該是魔法書的「搜集」,抄寫不過是過程罷了。畢竟搜集得花上不少錢,人總不能不知變通嘛,而且莉絲佳不愧是來自「魔法王國」的人,全世界大概只有她在抄寫的時候會順便把原文翻譯成日文。
「嗚哇!差點被你嚇死!」
莉絲佳突然回過頭來大叫一聲。
「我才差點被你嚇死呢,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又不像你會使用魔法,當然是走進來的。我先推開樓下咖啡廳的大門,跟正在打掃的千百力叔叔打聲招呼,請他打開吧台後面的小門,然後走上樓梯穿過走廊,先敲敲你房間的門,結果沒有聲音,然後又敲敲門,還是沒有聲音,所以只好自己開門走了進來,站在你的後面。」
「先後邏輯倒是很清楚嘛。」莉絲佳點點頭,一樣面無表情的。「算了,歡迎你。隨便坐坐在那邊吧,渴的是喉嚨嗎?」
「還好,現在還不算太熱。再說咖啡廳老闆的女兒問我會不會口渴,一定是不安好心。」
「我們不會跟小學生收錢啦。」
「你在抄什麼書?」
「這個嗎?不明的是書名,正在調查的是現在,稀有是唯一的價值,沒什麼大不了的是這本書。」
「是哦?『抄寫』的工作真的很累人,如果直接用影印機拷貝,或是用你的『魔法』來抄寫,一定會比較輕鬆。」
「我不想這麼做,就算可以。」莉絲佳回答得很乾脆。「最快樂的不是結果,是抄寫的過程。」
「過程本身才能帶來樂趣?這種想法可真是阿Q。」
「你不是也一樣?」
「什麼?」
「帶來樂趣的是過程。」
看著莉絲佳似懂非懂的神情,我不禁大聲反駁:「才不是呢,過程不過是過程罷了。」
沒錯,過程不過是過程罷了,這是我的真心話,絕無虛假。
我是在去年的四月,也就是剛升上小四不久的時候,才知道水倉莉絲佳的存在。嚴格說來,其實我早在一年前就聽說隔壁班上來了一個拒絕上學的轉學生,而且也知道那個學生的名字就叫做水倉莉絲佳,即使是隔壁班的,我多少還是會聽到她的八卦。不過這裡所指的是「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