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車站前的繁華街。我倒在小路中的一角。
我到底是從哪裡如何逃出來的呢。我的制服四處都開著洞,有著有機垃圾的味道,但是卻沒有傷口。
我活著。
我頭疼。
以前,峰雪騙我讓我喝了燒酒,第二天。就像是醉酒第二天的感覺。
我用手放在胸口,確認了金懷錶的存在。秒針的走動,令我變得平靜。
我的頭在轉。
大概,我現在不應該在這種地方休息。
他們……那些穿制服的男人,應該在搜捕我。
我必須現在逃走。
懷錶的秒針咔喳咔喳咔喳走著。我體內的齒輪說,快動。
但是,我的手腳身體都很懈怠,完全沒辦法走動。
我就像是個生鏽的人偶。
即使上發條,也只是生硬地作響。不知何時發條就彈飛了。
夕陽十分炫目,但我也沒有扭頭的精神,我閉上了眼睛。
突然,光線被遮住了。
我睜眼看去。有一把我很熟悉的傘。
『睡在這裡,會著涼哦?』
少女伸出手。
我沒有去握住她的手。我感到身體很沉。
「……我就覺得你該來了。」
『什麼事?』
「你是來接我的把?」
我說完,少女露出了困擾的表情,笑了。
『今天不是為了工作。今天,我是作為朋友來的。給你添麻煩了嗎?』
我搖著頭,彷彿對任何事都感到麻煩了。
「為什麼來這裡?」
『只是路過。我走在路上,在這附近聽見了哭聲。』
「哭聲?誰的?」
少女伸出了手指,碰了我的臉頰。
『你認為是誰的呢?』
她碰了我,我才剛剛發覺。
我的臉頰是濕的。
從眼睛,不停地滴下眼淚。
我發覺的同時,眼淚衝破大堤奔涌而出。
從我的喉嚨,不停地發出嗚咽。
『站得起來嗎?』
我無言地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我咬著牙,止住了淚水。
我第一次碰到少女的手,她的手很暖。這令我感到有些意外。
『很久不見了呢。』
「是嗎。我倒是覺得之前剛剛見過。」
『是嗎?』
我們面對面笑著。
我明明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卻感覺從很久以前就和她認識了。
『為什麼哭呢?』
「為什麼呢。」
我想著。
為什麼傷心呢。惠死去的事。伊格尼絲消失的事。還有……
『啊,請別在意。哭泣是不需要理由的。』
「是嗎?我還以為是因為悲傷才會哭的。」
『不是的。人是在哭泣的時候,想起悲傷的事。』
少女的話語像是鳥的羽毛一樣輕,但卻響徹在我胸口深處。
「哭泣的時候變得悲傷,那不是會哭得更厲害嗎。」
『總會哭累的。如果沒有了淚水,悲傷的感覺也就離開了。』
「停止哭泣,就不會悲傷了,是嗎?」
『是的。所以,人是會哭的。』
「人類做的真是簡單啊。」
『簡單也是有好的一面的。』
少女說完笑了。傘,黑色的傘,一圈圈轉著。
『那,眼淚停下了嗎?』
我摸了摸臉頰。眼淚停住了。
「我剛才想起了悲傷的事。」
我緩緩說著。
「我曾經有個妹妹。叫做惠。你知道嗎?」
少女點點頭。她好像有些抱歉的樣子。
「是嗎……知道呀。
惠來到我這邊之後,總是生氣。我沒有和惠多說些話。如果我知道事情會這樣……」
『克綺先生也是有原因的吧。』
「原因?我只是捲入了無聊的勢力紛爭。魔物……還有人類,似乎都有人千方百計地想要得到我的力量。結果,我也殺了人。」
我說著,感覺有些難受。
少女的手溫柔地包住了我。
「然後……惠也被殺死了。伊格尼絲說我有改變世界的力量。這不是開玩笑嗎。就因為這種力量……惠她……」
我本來湧起了憤怒,但相反的,一種奇妙的虛無感和安心感,包住了我。
「我的力量……就像伊格尼絲說的,太危險了。
我……如果我不在了,也許會好些。」
我胸口深處,聽到了那個壞心眼的聲音。
--你是真心想著如此值得讚揚的事情嗎?
我搖頭。
不是的。
--你只是想扔下一切,自己安息而已。順便讓殺死惠的傢伙們大吃一驚。
是的。那又有什麼不對。
「如果我現在死了,兩個願望都能實現。」
我重新面向少女。
少女閉著嘴。她用悲傷的目光看著我。
我沒做理會,抓住了她的手。
「拜託你。帶我走吧。到了那邊,我就能見到惠了吧?」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像冰一樣冷。
少女甩開了我的手。
「為什麼?你不是為了我才來的嗎!?」
『我說過吧。我只是路過。』
遠方,主幹道上,傳來了救護車的警笛聲。
『剛才,那邊出了交通事故,我只是從那邊過來路過這裡。然後我聽見了克綺先生的哭聲。僅此而已。』
「是,嗎……我,還以為……」
『克綺先生,什麼都不知道呢。以為我是因為工作才來的嗎?』
「嗯……」
『我的工作是不會去找活著的人的。』
「是嗎?」
『嗯。不是我到大家的地方去。是大家到我這裡來。……不過,偶爾也會有人迷路。
所以,我現在在這裡,和工作沒有關係。只是,我看到克綺先生有些沉悶,所以來說說話。
聽好我這句話。』
少女努力做出嚇人的表情。她豎起一根手指,左右搖晃著。
『請不要把我當作理由。』
我對她點著頭,像是對年長我很多歲的大姐姐點頭那樣。
『是不是稍微有些精神了呢?』
不可能有精神。事態完全沒有任何改變,我還是感到肩膀和後背頂著沉重的東西。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點頭了。
我至少有精神點頭說謊。是這個意思嗎。
『那麼……再見。』
雖然仔細想想,這算是極其不吉利的招呼,但她的聲音卻特別溫暖。
「嗯,下次再見吧。」
我點點頭。我朝著她的背影揮手。
傘在一圈圈轉著。
我揮手送別她,旋轉的傘溶解在了夕暗之中。
我回過了神。我一個人處於暗夜之中。風很冷,我嚴重疲勞。
我現在才發覺,我肚子很餓。
如果房東小姐在……
我條件反射地想著。我突然對房東小姐的安否感到在意。
房東小姐,現在會在做什麼呢?
如果他們把房東小姐作為人質?
我想到這裡,不禁苦笑。因為開始擔心吃飯問題,然後擔心別人,我這個人真是現實。
--簡單也有好的方面。
少女的聲音出現在我耳中。
嗯,一定是那樣的。
我這個人,是由慾望的齒輪帶動的。比起關心別人的性命,自己的晚飯更加重要。大概我就是這樣的人吧。
但並不是因此而什麼都做不到。
我在胸口中強烈地描繪著房東小姐的事情。
那些穿制服的男人們。還有巨人。和他們戰鬥之後,房東小姐的飯菜應該會等著我。
我的身體恢複了精神。真是現實又單純的身體。不過,這令我很感激。
我的頭腦終於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