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余其揚開著一輛T型福特車,筱月桂坐在一邊,她在旗袍外加了件紅絨線衣,頭髮挽了個髻,未戴任何首飾。車子貼著蘇州河邊行駛,向南拐入一條寬敞的巷子,兩邊都是桃李花,在一座英式洋房對面停下來。洋房有個大院子,前面是花格的鐵門,門前有一棵大樹,裡面傳來小孩唱英文兒歌的聲音,還有歡快的喧鬧。門口,西方修女在值班。

筱月桂不敢打開車門,她捂著胸口說:「其揚,我害怕得不行。」

「等了多少年,你一直害怕有人加害常爺留下的骨肉,不敢認女兒。今天是大喜啊!」余其揚說。但他看到筱月桂真的臉色蒼白,就摸摸她的肩膀說:「你靜一下。我先去領她們出來。」

他走到外國修女面前,對她說了什麼,那修女進去了。

沒一會兒,大門上的小門打開了,從裡面走出來兩鬢開始灰白的新黛玉,牽著一個七歲左右的小姑娘,小姑娘穿著洋式學校制服、短裙,辮子上扎著蝴蝶結,很有精神。

小姑娘看見了余其揚,親熱地撲過來,沖著他大叫:「余叔。」

余其揚把她抱起來,扛在肩上,朝車子這頭慢慢走來。

「接我到什麼地方去玩?你答應過再去一次高橋海濱。答應的事情不準賴!」

新黛玉說:「外婆跟你說過,今天到另一個地方。」

「不好玩的地方,我可不去。」孩子任性地說。

他們跨過馬路,打開汽車門的時候,小姑娘看到筱月桂坐在後面座位上。

小姑娘一點不認生地坐到她身邊,看著她,理直氣壯地說:「我好像見過你,我肯定見過你!」

也擠進后座的新黛玉說:「荔荔,你沒有見過,這是……」

筱月桂眼睛已盈滿淚水,可是她忍著,目不轉睛地看著小姑娘。

「我見過,我見過,就是見過。」小姑娘嚷起來,「我看見過你從學校大門往裡看。你就是那個老要往裡看的過路人!你是好人還是壞人?壞人我就叫余叔打死你。」

新黛玉責怪地對筱月桂說:「你看你,你看你,叫你別做的事。」但是看到筱月桂悲傷的樣子,她止住不說了。

小姑娘驕橫地去拍拍坐在駕駛位置上余其揚的頭:「余叔,你說只要有壞人,一定幫我打,一拳打死。打呀!答應的事情不準賴!」

余其揚悶著頭不做聲,咬著嘴唇。

「荔荔,不許鬧。」新黛玉擺下臉,拉住小姑娘的手臂,「你看,她像誰?」

這時,余其揚發動了汽車。他從後視鏡看到上海街市的背景,筱月桂那姣好的臉龐,掛滿眼淚。

「像誰?」小姑娘問。

「像你!你仔細看看。」新黛玉的聲音。

小姑娘真的仔細端詳,「唔,還真有點兒像。不過,比我漂亮。」她粗魯地推筱月桂,「嗨,你怎麼敢比我漂亮?」

筱月桂說:「你長大了,會比媽媽更漂亮!」

「媽媽?新婆婆說我媽媽去外地找我爸爸了。我媽媽姓陳,我叫LiLy,一直叫到找到我爸爸為止。」小姑娘滔滔不絕地說。她傾過小小的身子去拍拍余其揚的頭,「對不對?余叔。」她又轉過頭去拉新黛玉的手,「對不,新婆婆?」看得出來小姑娘對余其揚感情很深,對新黛玉更是撒嬌得很。

筱月桂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抱住小姑娘,淚如泉湧,她說:「媽媽把爸爸找到了,現在回來接你。」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余其揚接著說:「你爸爸姓常,叫常力雄。他可真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新黛玉也掉下淚來,對小姑娘認真地說:「叫媽媽,這是你媽媽。你媽媽為你吃了好多苦。」

小姑娘不做聲,咬著手指,睜著大大的眼睛,最後她望著筱月桂說:「如果你是媽媽,就帶我去見爸爸,對嗎?」

筱月桂已經鎮定了下來。她把自己臉上的淚水,弄在孩子臉上的淚水都輕輕用手絹抹去。

「媽媽這就帶你去見爸爸。明天清明,我們去上爸爸的墳,好好燒幾炷香。今天起,你就改回你的原名,叫常荔荔。」

孩子終於把頭依偎在筱月桂的懷裡。車子一直行駛在有點嘈雜的街聲中,慢慢地出現滿街霓虹,重疊在萬家燈火之上。

就是在那天晚上,筱月桂帶著女兒荔荔進了照相館,她坐在右邊,女兒坐在左邊,幾乎和在車子里是同一個動作,稍不一樣的是母女倆看上去很親熱,神態也歡快。這照片應該算筱月桂最漂亮的一張,她露齒笑著。

筱月桂有十幾個鐵餅乾盒,裝照片比較密封。她經常會把寫有「荔荔」兩字的餅乾盒打開,倒在桌上,照片堆成小山。獨自回味這張照片,的確不同尋常,她在一夜之間多了種女人最迷人的風韻:母愛。

黃佩玉死後,師爺等人忙著應付租界巡捕房的調查,協助偵察尋找綁匪線索,工部局探長几次三番找筱月桂問話。她的答詞一清二楚:眼睛一直被蒙住,關在四周封死的小房間里,幾乎什麼也沒能看清,只記得那屋裡有時是兩人、有時是三人在說話,其中一個是女人。

「小房間里有些什麼?像什麼樣?聽見了什麼?」

「有桌椅,還有窗,但是釘死了,外面好像有流水聲。」筱月桂仔細地回憶,她瘦得厲害,身上的腫塊紫塊已減輕。頭髮索性剪成齊耳短髮。

巡捕房要求師爺三爺嚴厲查問華人巡捕隊內部,但是出事這幾天,每個人幾乎都在同隊人眼皮子底下,沒有可能參與綁票及暗殺陰謀。而且,沒有人弄明白綁匪暗殺的目的,想必是勒索不成,惱羞成怒,想了個毒計,暗殺連帶撕票,做個乾乾淨淨。

從地形上看,筱月桂沒有被強力炸藥殺死,只是僥倖中的僥倖。

工部局對黃佩玉「死難」表示「悲慟」,過了兩個多月才對黃佩玉「殉職」,給予正式嘉獎。這兩個多月中,工部局非解決這件轟動一時的大案不可。但查來查去,實在無法查清,到1915年春天,案子才了結:因為最後事發地點在租界之外,有了個查不清非我無能的借口。華界警察局也樂得以洋人的處置為準,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成為上海無數聳人聽聞的懸案中的一件。

黃佩玉立足租界稱霸上海八年,已成尾大不掉之勢。他的各種各樣的對手,幾次想把他從「華董」位置上拉下來,但洪門勢力成為工部局維持上海「秩序」的基本力量,只能隱忍。

黃佩玉一死,洪門突然群龍無首。大批債主急忙擁到黃府,甚至在工部局查案時,也呆在黃府不走,有的乾脆在黃府打起地鋪,成為上海報紙一大新聞。工部局在查案時取走了黃佩玉與上海洪門的賬目。最後大概明白了完全不必代黃佩玉清賬,才發還有關文書證件。

黃佩玉的大太太,早就招架不住,病倒在床上。師爺從她那兒拿到保險箱鑰匙,打開一看,氣得雙手發抖:洪門的賬目進出與黃家的混在一起,完全是本糊塗賬。

他焦頭爛額,不知如何對付。

師爺想了一晚,三爺是個弄刀槍的好手,不是理財的料;老五以前給常力雄當管家,現在常家早就色微,他卻一直在那兒做事,讓他來清這公私不分的賬,肯定不合適。余其揚做事細微靈敏,人又忠實可靠,連黃佩玉也欣賞他,但只是打雜跑腿做具體事的,在洪門裡沒有正式地位。

黃佩玉不肯放點實權給余其揚,當然也不放權給洪門裡的其他人,若不是如此,恐怕事情不會弄到這麼糟的地步。幫外之人,能人倒有,但是不像當年黃佩玉,已經被常力雄引薦入門。現在這局面,沒有人能鎮得住。

他在院子里轉了一圈,心裡主意一個接著一個,可就是下不了決心。

第二天早上,師爺眼睛腫腫的,這一夜未睡得踏實。他還沒吃早飯,黃府人就來電話,說連外地的債主都聞訊趕來了,如何是好?大太太傳話說,要讓黃府的管家來管這事,若是師爺同意的話,就讓管家過來拿賬本。

師爺腦子裡閃過那個圓臉的管家的身影,一聽這話,就明白大太太是什麼用意。他火氣不打一處來,這等於通告他,以後就只是黃府自家事,先滿足黃府再對付洪門。不過師爺息事寧人地說:「告訴大太太,別擔心,我這就派人理清賬目。」

師爺擱下電話,只有讓余其揚來配合他,先對付黃府客廳的那些債主。

他差人十萬火急把余其揚叫來。

余其揚住得挺遠,開車要一段路,半個鐘頭後才到。余其揚把車停在馬斯南路上的一條弄堂口,跟著送信人一起走進弄堂。這座石庫門的房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師爺就站在天井,忙走過來拍著他的肩。兩人坐下後,師爺嘆了一口氣,才說明原由,要他理清這一團亂麻。

余其揚接過賬本,便開始工作,半天后就估摸出一個大致情形。黃佩玉經手的上海洪門財務,負債累達四百萬之譜。資產部分,雜亂無章,有頭緒的幾乎全抵作負債押款,甚至一份抵幾處債,洪門已成空殼,資不抵債。

師爺大傷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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