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必要再從英國寄書來,考慮到這個大學只有四年歷史,主樓像斯坦佛大學,圖書館中英文學藏書還不少,至少他教的課程書夠了。圖書館依山而建,德式建築,異國風味。,兩翼分別為文、理兩科。這兒以前是德國俾斯麥兵營,所以,整個校園仍以德國建築為主。
上第一課時,閔就來他家裡帶他去,說鄭系主任讓她來幫忙,外國老師不太知道如何教中國學生,四十來個異國學生的確是一種挑戰。
「我自己也想聽聽英國近世文學。」她說。
她認真的態度,使他很高興,他開始概述英語文壇,上課前的忐忑不安,幾分鐘之後就消失了。彷彿整個教室就坐著她一個人,他對著一雙黑亮的眼睛講英國文學作品。而這眼睛會沉思,會微笑,會欣賞地眨動。他記起在劍橋與女同學爭論,會把教師扔在一旁,而這次他是把學生們扔在一旁。
學生好像素質不錯,至少對他極恭敬,有點過於恭敬。不過他第一次教書,不希望遇到像他自己那樣好辯的學生。他曾在劍橋代表國王學院在辯論會上滔滔雄辯。那是表現給老師看;現在是他當教師,是他表現給學生看。
可是如果學生一直那麼有禮,他就不知道學生要什麼。一教哈代,他就自如了,因為他看出學生很著迷,雖然他們不笑不鬧。他本來對哈代這老傢伙有點服氣,特立獨行的人總能引起他的注意,即使在課堂上,講解他小說中枯燥的段落。
閔的好學帶動了整個班級,系主任夫人壓陣,學生們都按他的要求預習。他每周讓總務室打蠟紙油印一些作品,總務室連夜趕工,非常及時。按他的說法,普魯斯特的小說將永垂不朽,那個愛爾蘭人喬伊斯的《尤利西斯》只是玩弄小聰明,夠不上大師水平。
下課時,幾個學生圍上來,有禮貌地問他一兩個問題。
閔夾著書,耐心地等著,然後陪裘利安走出教室。他發現她的面貌體形,與其他二十歲上下的學生沒有什麼不同,戴著眼鏡,青色短衫長裙,沒有任何化妝。她年齡該比她們大一倍。在西方,當母親的就像母親,母親決不會與女兒差不多。
閔說:「你很會講課,講作者生平中的趣事,你似乎特別高興。」
「每個作者都是活人,」裘利安說,「每首短詩每篇都是小小的自傳。」
閔轉過身來,面對著他:「這話說得太好了!很有見解!」
裘利安笑了:「我是引別人的話,不過你什麼時候給我看你的詩和小說?」
「為什麼?你想看我的『自傳』,還是想我看你的『自傳』?」她的口氣里有挑釁。
閔反應很快,他感到與她說話極提精神。她笑了,繼續說,「今後你的其他課,我都來,行嗎?英語作文。我想用英文寫作,你就能看到我的詩了。」
裘利安一下語塞了。每次能見到閔?每節課閔都到?而且交作業?
「只是你講課眼睛不要總看著我一個人。」還沒等他回答,她又加了一句。但突然轉身,明顯臉紅了,她蹬上一級石階,說了聲拜拜,卻沒有回頭看他。
裘利安很驚奇。他這個劍橋學生中有名的登徒子,面對獵物,從不猶豫發出第一箭,這個中國女人怎麼搶了個主動?
他在一個蓋滿落葉的草地,仰天躺下來。太陽正開始旋出薄雲之後。他閉上眼睛,金花繚亂中,全是閔的笑容。
「我中魔了!」他心想,「中國魔女!幸好她不是很漂亮。」
東海灣極大,月牙形環繞著小魚山。校園裡有靠小舟的木堤和游泳區。沿海灣的道路,岸畔垂柳柏樺相間,讀書的學生,三三兩兩,男的一律長衫,女的旗袍,齊耳短髮。拿著講課夾的裘利安,頭一個感覺就是得去弄一套長衫來穿,洋人一個,一身長衫,多有意思。寄張照片給母親,她準會覺得很藝術。
可能遠處下過雨,天上殘留著淡淡的虹,到處是花,銀蓮似的長桿花,從白到堇色。樹葉邊角已現黃色,有一種矮楓樹,每片薄葉子上,橘紅斑點都不一樣。滿山滿海灣秋色繽紛。
瞧,我還是幸運的!他感嘆道。真是一個奇異的世界。不像英格蘭,幾乎全是蔥綠的平原,緩緩起伏的山坡。不過,這個大學,在世界邊緣,是不是太清靜了點?尤其是夜裡,雁飛滿月。他喜歡夜裡獨行,有一次差點跌入一個不知為什麼打開的墳里。這時,五里路遠的廟宇鐘聲傳來,每次中間有十幾秒的停頓。山閔里似有貓或狼的尖叫。
這麼美而情趣盎然的校園,不像中國,一個應該是革命溫床的國家!應該弄點亂子來,他為這想法歡呼。太清靜,要不了多久就會敗壞他所有美好的感覺,太清靜,可能就會令他無法忍受一人獨處。
必須弄點亂子來,世界才真實。
從小他就學會了這樣對待生活。在查爾斯頓,父母和鄧肯·格朗特合住的房子,周末總有一大群客人來。那是他大顯身手的時候:他會爬到屋頂上,兩腿掛下坐在檐邊。母親知道他的脾性,不讓任何一個客人大驚小怪或眼光朝他看。那麼,一陣子後他就會自己爬下來。
似乎與他的想法相同的人還有一些。開學沒多久,有一天裘利安走進教室,黑板上有一個用粉筆畫著的鐮刀斧頭。
學生們都瞪眼瞧著,不言語。
看來這個班級里就有共產黨。閔剛想走上來幫他,他用眼神告訴她別動。他沒有特地去擦掉,只是邊講邊寫,很快把黑板蓋滿了英國文學的大師名作,從貝爾伍夫,到弗吉妮婭·伍爾芙。造反符號被順手擦掉了。
如此說來,這班上的小共產黨把他當做帝國主義者反動派,想給他點下馬威。他的鎮靜自如,可能給全班,尤其是閔,印象很深。
政府軍隊據稱不斷勝利,消息重複過多次,赤軍已經肅清。不過,他還沒幼稚到想在國立青島大學跟這些學生娃兒鬧革命。這個校園太美,被革命毀了可惜。在這裡,加點浪漫趣事就夠了,待有獵取對象的時候。
他總穿著襯衣。從小生活在藝術家之中,以隨便,甚至以邋遢為瀟洒。現在他得稍微整齊一些。
他準備開始學中文,一天花一兩個小時。得把書桌換成古香古色的紅木,得自己去城中心區傢具店挑,不能讓僕人做,他們做不會如他的意。得買把獵槍。還得有個划船時間,划到海中間去,看能劃多遠。在劍橋他就是划船能手,能不能在這兒輕易劃個全校第一?
對一個二十七歲的錢太多的大學教授,計畫太多。
他走到海灣邊。碰見幾個學生在游泳,正是海水平靜豐盈之時,水一浪一浪拍著堤岸。有個教授在讓學生教他十歲的女兒。裘利安看著他們耐心勸那小姐,而小姐就是不肯下水。他走到小女孩身後,小女孩恐懼地看他的藍眼珠。趁她不注意,裘利安把她往海里一推。女孩掉進海水裡,撲騰著四肢,周圍的人都嚇得呆住了。
裘利安跳進水裡,用一隻手托住女孩的肚子。女孩開始像模像樣地遊了。這幫人才轉慍怒的臉為喜色,謝謝他。他把小女孩交給學生們,自己穿著衣服就游向海灣心。
弗吉妮婭阿姨的《到燈塔去》,他選了幾段送去油印做教材,這才發現他並不是一個合格的文學理論家,學生也弄不懂。為什麼句子那麼怪?有個批評家最近發明一個詞「內心獨白」。他引用了一下,越講越糊塗,連他自己也迷糊了。
閔提了個問題:《到燈塔去》中的人物,你認識嗎?
他那時十八歲,剛高中畢業。但是《到燈塔去》里的每個人他都認識,他知道寫的是那些人中的各種怪癖,祖母和母親——斯蒂芬家族,他們與愛與死亡的相遇,但小說也寫了藝術戰勝死亡、戰勝歲月的流逝。講課轉向他的獨特理解,散課時,學生興高采烈。
他從海灣里爬上岸,渾身濕淋淋一抬頭,閔站在對面,看著他笑。想到剛上過的課,就遇上了她。
她的頭髮,還是梳了個髻,她比在教室里還顯年輕。他對她說:「滿校園女人都短髮齊頸,為什麼你的頭髮不一樣?」
「這樣顯得老氣一些。」她說。
這話使他很驚奇,他的眼光怎麼與中國人不一樣,連髮式對年齡印象的效果也正相反。
閔說,十八年前剪過短髮,那是引導潮流,女性解放的象徵。現在卻閔肯傳統髮式,梳起來只是幾分鐘,利落,也算返璞歸真。
「我覺得你在領導時髦新潮流,」他盯著她眼睛,「只要與眾不同,就會吸引人。」
「你們西方人,獵奇而已。」她笑笑,就走開了,忽然她又停下。說,忘了,她和丈夫晚上請他去家裡吃飯,就他們三人,便飯。
他看著閔的身影在樹林中消失。以前開車、騎自行車都飛快,由著性子來。眼下校園裡有什麼事能快快地做,並帶有刺激呢?
這個秋天,裘利安被他自己拋在中國這個最東邊的臨海之城,有著百灣之稱的青島。他背後是海灣,面前的山坡上一條大路,在樹林中分岔出許多小道,完全中國式的迷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