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法娜咬著牙背著如同赤紅的破布一般的夏魯魯,在雪白的沙灘上一步一步地前進。

天空呈淺紅色。

水平線附近的太陽像岩漿般粘稠,將從島正上方飄過的斷雲們染得通紅。

沙灘過去是椰子林。法娜將夏魯魯的身體搬到這裡後,趴倒在了白砂上。

她一邊喘著氣一邊用肩膀將夏魯魯的身體仰起,自己也渾身是沙隨意地橫躺在他身邊。因為這三天一直在飛機和大海上搖晃,現在身體感受著平穩的陸地,感到很開心。

含著潮水氣味的暖風從法娜身邊吹過。激烈的呼吸漸漸地恢複了平靜,最後只剩下沖刷著沙灘的波浪聲。

法娜直起上半身哀傷地看著沾滿血跡的夏魯魯的睡臉,用指尖輕輕地翻開附在他頭髮上的硃紅色。在機內綁在他頭上應急用的尼龍布已經被鮮血染紅了。

她站起身來,從SantaCruz的機體部拉出各種各樣的東西並排在沙灘上。為了能夠承受空中的激烈運動,必需品都放在木箱里用鋼絲固定在機體內。在箱中發現了急救用的醫療用具後,不禁感到安心了。

但是法娜迄今為止從沒替別人包過繃帶。

她在夏魯魯身旁坐下,將包得很差勁的降落傘的尼龍布剝掉。布裡面的血已經凝固了。她小心翼翼地用浸了消毒液的紗布蓋在傷口上,纏上新的繃帶然後裁剪掉。在重來好幾次後,終於完成了目的,雖然就算是客套話也不能說她做得好。

夏魯魯在昏昏大睡。將手放到他的額頭上,感到不熱也不冷。在這裡睡上一晚的話,明天又會恢複精神的——法娜這裡激勵著自己,然後單手拿著鐵皮水桶進入了椰子林。

為了擦去夏魯魯身上的血,水是必要的。

踏著濃密的綠色雜草、撥開橢圓型的大羊齒和熱帶特有的怪異的花,發現了積存著漆黑色水的沼澤。她無視這看起來很不幹凈的水,提起勇氣往更深處走去。

周圍逐漸變暗了。裡面有用她從沒聽過的叫聲鳴叫的鳥。因為感覺好像在被誰注視著,於是看向周圍,發現坐在彎曲得很奇怪的樹枝上的巨猿用它那黃色的雙眼盯著法娜。

她勉強將就要湧出來的慘叫給咽回去,背對著猿猴繼續前行。雖然想要現在馬上就逃回去,但是感覺只要再往前一點就能取到水。在預感的推動下往前走,不一會椰子林便走到頭了,新的沙灘出現在她眼前。

眺望沙灘後面,在視線遙遠的前方,太陽向著綠色群山的彼方沉沒。

連綿的群峰帶著背光,幾束光芒穿破雲層向天頂射去。

另外那山間流出的一道溪流向河底注入清澈的水,然後流入橫穿法娜眼前沙灘的大海。天空的夕照在清澄的水面上閃耀著。

「啊,神,非常感謝您。」

法娜雙膝跪在沙灘上,兩手交叉在胸前訴說著感謝的話語。

法娜兩手提著裝滿了水的沉重水桶,途中無數次喘著氣,用艱辛的腳步再度穿過了椰子林。

回到夏魯魯身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滿月的光芒照射在沙灘之上。

周圍覆蓋著溫溫的空氣。在海上夜間會驟然冷起來的,不過在這島上看來是不需要擔心寒冷了。

用火柴給獸脂蠟燭點上火,直接放在沙灘上當作是燈。接著將手巾放入水桶浸濕,擦去夏魯魯臉上的血。紅著臉脫去飛行服的上衣,用白蘭地沖洗玻璃片造成的上半身的傷口,將紗布蓋在上面。

夏魯魯的表情平穩,呼吸也安定了。讓他就這樣安靜地呆著應該就沒問題了,法娜在完成了大致的醫療處理後將毛毯蓋在他身上。

在這島上的夜晚,所有的聲音都死絕了。

聽不到波浪的喧鬧和鳥兒的叫聲。只有大海、天空、星星、月亮,以及夏魯魯。

法娜在夏魯魯身旁坐下,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沖刷著沙灘的銀色波浪。

一陣夏日的夜風吹過。沙灘還殘留著白天的餘熱,周圍的大氣也和白天一樣暖和。

現在這裡有自己能夠自由使用的時間。在利奧·德·埃斯特絕對無法入手的,能夠不在任何人監視下使用的時間。

法娜回到SantaCruz的后座,脫去飛行服換上泳裝,然後就這樣跳入大海。

大海的水溫溫的,讓肌膚感到很舒服。

緩緩地撥水游著,浮在波浪間仰視星空。

清澈的月光照射在法娜雪白的肢體上。

今天一天好幾次都做好了死的覺悟。但是卻活下來了。自己現在在夜晚的大海里游泳。

法娜伸展手足浮在海上仰視著夏日的星座,在心中下了一個決心。

「重生吧。」

自己本來應該已經死了一次的,那麼今後的人生可以嘗試隨心所欲地活著吧?試著把握神奉送的今後的人生,感到痛快到不可思議的心情。

「要重生。」

每念叨一次,沉澱在意識深處的沉重、痛苦的東西開始融化。

法娜焦慮不安,穿著泳裝回到沙灘坐到夏魯魯身邊。

然後緩緩地繃緊臉頰,將綁起來的頭髮放下來。

接著拿起裁剪繃帶時用的剪刀,毫不猶豫地將成束的銀色絲線般的頭髮剪掉。

切斷的東西在從大海吹來的強風中飛散。

金黃色的月光沿著頭髮表面滑到法娜的下顎。

在剪完後,法娜用單手粗魯地撥弄著頭髮。放下來直達腰間的頭髮變得只有從手指的縫隙到手腕下方那麼長了。

雖然因為鏡子無法確認自己現在的容貌是怎麼一個樣子,不過作為確認重生的儀式是足夠了的。

「合適嗎?」

她對睡著的夏魯魯露出了惡作劇般的微笑。沒有回應。法娜慢慢地伸出手指,輕輕地抓住夏魯魯的臉頰。夏魯魯依舊帶著無邪的表情,默默的被掐著臉頰。

「多虧了你我才能活著。」

法娜放開手,輕聲說道。那是沒有絲毫虛假的感情。

說了之後,感覺異常悲傷的東西銘刻在了心中。

胸中單方面地被勒緊,非常疼痛。從那疼痛擠出了原形不明的感情充滿了法娜的內側。

這是法娜生下來第一次體驗到的,痛苦卻甜蜜,同時有著苦澀和愉快的感情。

法娜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她感到無法處理自己的感情,披上毛毯躺在夏魯魯身邊。

熱帶的夜晚,只有夏魯魯睡眠的呼吸在流淌著。

法娜一邊聽著那呼吸聲,一邊一動不動地等待著睡眠。各種各樣的感情在內心深處波動、上涌,實在是睡不著。

「夏魯魯。」

難以忍耐,喊了他的名字。翻過身來看著月光下的他的側臉。不禁感到心更加痛苦了。

「夏魯魯。」

又喊了一次。沒有回覆。她伸出手抱住他的身體,將額頭貼在他的胸脯上,想就這樣進入睡眠。

接著察覺到自己的思考後紅了臉,於是背朝夏魯魯蜷著身體,將頭完全蒙在毛毯下。

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法娜一邊感到害羞,一邊緊緊閉上眼睛等待睡眠。

從水平線對面出現的朝陽貫穿海上的霧氣,筆直地照射到夏魯魯和法娜睡的沙灘上。

首先睜開雙眼的是夏魯魯。

他對直接射入網膜的強光皺眉,輕輕甩了甩頭後想要直起上身,卻感到全身一陣強烈的疼痛。

「唔。」

他不禁發出呻吟聲,用一隻手碰觸頭部的傷口,發現了笨拙地包裹著的繃帶。

旁邊是背朝夏魯魯卷著毛毯發出平穩的呼吸聲的法娜。

夏魯魯用迷茫的眼神交替地看著法娜和沙灘,接著轉向海原和椰子林,試著探索模糊的記憶。

闖入敵方輪形陣的正中央,被空雷襲擊,被真電追逐——途中頭部受傷了。

接下來的記憶就很曖昧了。只是一邊拚命地傾聽法娜的話,一邊任由肉體動作。大雨衝進了操縱席內,操縱桿握得很辛苦,好幾次都要放棄生還了。

不記得怎樣甩掉了真電。對於越過大瀑布尋找謝拉·卡迪斯群島則是有著微微的印象。但是不管再怎樣在腦袋中搜索,都找不出更多的信息。

勉強在沙灘上站起來,生硬地伸展了下身子。這時才發現赤裸的上半身有一些裂傷。是被破碎的擋風玻璃的有機玻璃刺傷的吧。這些傷口也被好好地消毒了。一定是法娜做了處理的。他抱著過意不去的心意看著包裹著毛毯的法娜。

餓得很厲害。身體里血不夠。

他喝了一口水桶的水,從並排在沙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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