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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是發生在列國交戰、天下播亂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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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者真庭蝴蝶會被選為真庭忍軍十二首領之一,是誰都料想不到的,包含他本人在內。真庭蝴蝶並非無能,亦非沒有人望——但他身為忍者,卻有個莫大的缺陷。
那就是體格。
他——是個人人都得仰頭才能窺見全貌的大漢。
他的身高遠遠超過七尺,直逼八尺;一雙腳長得醒目,手臂長度也脫離常軌。
即便從二十丈外,也看得見蝴蝶;縱使在兩千人之中,也認得出蝴蝶。
他的身體之大,直可以奇妙二字形容。
倘若身為武士,或許他早已出人頭地。
事實上,若單比力氣,真庭忍軍之中無人能出蝴蝶之右——只可惜忍者並非單比力氣的生物。
所謂忍者,乃是隱身之人,潛藏之人,避人耳目之人。
在戰場上,他巨大的身軀成不了武器——反而是種弱點。
無論他本領如何過人,無法發揮在忍者行業之上,也是枉然。
「唉,無可奈何——只能乖乖認命啦!我總不能怨恨父母生給我這副身軀吧?身強體壯是我唯一的長處,我就好好當個小卒,執行分內的任務吧!」
如同他本人所言,他並不因自己的際遇——自己的不過而怨天尤人。
真庭蝴蝶是個豪爽的男兒。
正因為如此,為他生來便欠缺十二首領資格而悲嘆的人不在少數——自認真庭里觀察者的真庭狂犬雖不到悲嘆的地步,卻也覺得惋階。
現任真庭里首領真庭鳳凰難得交代狂犬一個活動性任務,而這個任務她明明可獨力完成,卻帶真庭蝴蝶同行——便是出於這份惜才之心。
結果——
狂犬的心血來潮之舉,竟大大改變了真庭蝴蝶往後的命運。
◇ ◇
深夜時分。
有兩道人影賓士於險峻的山中——不,那速度快得連影子也不留,連眼睛也追不上。
他們並不是在地上奔跑。
而是賓士於茂密的樹林之上。
沒有折斷半根樹枝,沒有踩落半片樹葉——與自然合為一體,破風疾馳。
這兩道人影便是真庭扛犬與真庭蝴蝶。
全身刺青的真庭狂犬雖然貌若女童,其實她不但是真庭里的觀察者,又是老將兼泰斗,就某種意義而言,說話的影響力甚至大過首領真庭鳳凰。
真庭蝴蝶有著過長的雙手、過長的雙腿、過長的胴體及過長的身軀;他便是受這過於龐大的身體所累,無法一展長才。
這兩人並肩齊驅地奔跑著。
當然,矮小的狂犬與龐大的蝴蝶步伐完全不同——正確說來,他們的步伐大小有三倍差距,但狂犬不愧是經驗豐富的老將,完全不受影響。
他們正在完成任務後的歸途上。
「……咳!媽的,這些傢伙真纏人——!」
狂犬用著鮮少使用的埋怨語氣說道,窺探身後。
說歸說,她並未回頭。
只是憑著氣息來打探後方的動靜。
「到底要跟到何年何月啊?真是的!」
「對、對不起,狂犬姊,都是因為我——」
蝴蝶愧疚地對狂犬說道——當然,此時他並未停下腳步,反而加快了速度。
「——才會變這樣。」
「哈!」
狂犬笑了,勉強笑了。
她為自己口出怨言而感到慚隗。
「——這不是你的錯,只是咱們運氣不好而已——」
他們的任務是成功了。
但這是理所當然之事——真庭狂犬親自出馬,豈有不成功之理?
以她的實力,無論是哪種任務都能馬到成功。萬夫莫敵這句成語便是為了她而存在的——無須修行練功,越活越強,正是真庭狂犬這個忍者的特色。
這回她帶著蝴蝶同行,也不是因為需要幫手,只是顧慮到眼下正值選拔十二首領的時期,怕蝴蝶觸景傷情——這一點,蝴蝶也心知肚明。
雖然他覺得狂犬多慮了,但這份多慮卻比狂犬的體貼更讓他高興。
對於如此關照自己的狂犬,他除了感激,還是感激。
——可是我卻……
——我真是太沒用了。
問題是發生在任務完成不久後——狂犬與蝴蝶在毫無關係之處,於偶然之下不巧被敵方陣營的相生忍者給發現了。
——不。
——不是偶然,也不是不巧。
更不是運氣不好——這一點蝴蝶比任何人都清楚。
露出馬腳的理由沒有別的——正是因為蝴蝶的巨大身軀。
狂犬(現在)的矮小身軀正適合打探消息,斷無被人發現之理——即便被發現了,敵人見了貌若女童的她,也決計料想不到她便是真庭忍軍的忍者。
但蝴蝶不然。
蝴蝶奇人異相,任誰見了都會忍不住起疑——打一開始便被人用懷疑的眼光審視,自然很快就露出馬腳了。
他們不能擊退發現者。
這麼做會妨礙接下來的任務——他們必須儘快遠離現場,連打鬥跡象都不能留下。相生忍軍雖然是他們的死對頭,此刻卻不是爭鬥的時候。
當然,對手可不管他們的苦衷。
他們越想避免爭鬥,對手便越是乘機追擊。
所以他們只能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十個人啊——比剛才更多了,活像老鼠生孩子——」
狂犬這會兒總算恢複了平時的風範,半開玩笑地說道——但仍然掩飾不住焦慮。
「倘若能一瞬間把十個人都殺了,那就沒問題——可我辦不到。蝴蝶,你的真庭拳法行不行?」
「我的——」
蝴蝶答道。
「我的真庭拳法不適合以寡敵眾——這種狀況之下,只怕連一個人都殺不了。」
「是么?」
狂犬似乎並不怎麼失望。
彷佛在說這種狀況之下,已經沒有任何事情能讓她更加絕望——反過來說,正表示他們已經被逼到了死胡同里。
「敵人之中又沒有女忍者——搞什麼,這下子我這個狂犬姊可是英雌無用武之地啦!傷腦筋。」
真庭狂犬自虐地笑了。此時,她居然踩斷了腳下的樹枝。
這一幕映入了蝴蝶的眼帘。
現在的狀況糟得令狂犬踩斷樹枝?
不——不對。
——其實並沒糟到這個地步。
雖然糟,但還不算糟到極點。
「——也罷,就算如此,也得設法保全你的性命。蝴蝶,放心吧!真的逃不了的話,我會留下來抵擋他們。如果被發現的只有我的屍體,還能勉強矇混過去。」
「狂犬姊,別說了。」
蝴蝶下定決心,如此說道。
他的語氣雖然平靜,卻相當堅決。
「像你這樣的高手居然想犧牲自己的性命來保我活命——保全我這個小卒,不是忍者該為之事。」
「……蝴蝶。」
「為何不命令我自盡呢——倘若沒有我,以你的能力,管他追兵有十人百人,你都能在一瞬間將他們殲滅殆盡。」
這麼做並不是無情。
為了真庭里——這是理所當然的決定。
其實狂犬也用不著下令,她大可用自己的手出其不意地砍下蝴蝶的腦袋,不必管蝴蝶的意願。
蝴蝶不希望狂犬小覷了他。
雖然他生來便沒資格成為十二首領——也不是獨當一面的忍者,但這點兒覺悟他還有。
「……別教我殺害弟兄啊!」
不知何故,真庭狂犬的語氣像在鬧彆扭。
這是她頭一次露出——至少是蝴蝶頭一次看見她露出這種符合女童外貌的神情。
但那也只在一瞬之間。
真庭狂犬隨即恢複為平時那種老氣橫秋的觀察者表情。
「不過,你說的確實有理。不如這麼辦吧,蝴蝶——咱們改變計畫,兵分二路。我來引開追兵,你繞遠路回真庭里去。」
「咦——但這麼做,完全無法減輕你的負擔,只能保障我的安全。在這種狀況之下,我一個人活下來並沒有任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