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莉安決定「立班修拉爾為新皇帝」的第二天。
光魔法教會的使者迅速拜訪了班修拉爾。
於反皇帝勢力據點間四處移動的班修拉爾,在一棟距離帝都三天騎馬路程的貴族別墅會晤教會的使者。
「唉,說得客氣些,這提議也太自作主張了。」
班修拉爾直截了當的回應。
擔任使者的人是光魔法教會法務長圖拉,那位擁有沉穩學者風貌的魔導師沒脫下喬裝用的旅行服,面不改色地推推圓眼鏡。
「我認為這個提案並不壞。」
「是不壞,那真是不壞。只是太自作主張了。話說回來,為何要挑這個時機?我們計畫襲擊皇帝陛下大吹牛皮的戰勝紀念儀式時,你們明明拒絕協助。事到如今不但突然開口叫我們「進攻帝都」,甚至還指定要在什麼日期前全部搞定,亂來也該有個限度。」
我說的對吧?班修拉爾臉上浮現隨性的笑容。
壁爐里燃燒著紅色的火光,在這山莊風格的房間里,他看起來卻不可思議地風采堂堂。
班修拉爾身著最近成為他固定打扮的輕便軍服,衣服有些凌亂,說到底,還是這副實用又有些隨性的模樣最適合自己——他本人已發現此事。
相對的,站在班修拉爾座位旁的蘭格雷,那身拆下徽章的帝國軍服卻一絲不苟的整齊。
在僅有三人的房間里,圖拉繼續平靜說道:
「您應該明白,班修拉爾卿。魔導師依據不同於世俗的法則而行動,這個日期也是經過計算才決定的結果。世界總有一天將出現大幅的變動,在那之前,我們想將帝國託付給您。這就是光魔法教會的意思。」
「世界嗎?各位想給我的東西,規模還真大啊。」
班修拉爾的手肘靠在扶手上,拖著臉頰,若有所思的低語。
相對的,圖拉流暢說服,暖爐的火光映在他的玻璃鏡片上。
「唯有你才辦得到。能讓貴族、民眾、教會的魔導師等所有人接受認同的人選,只有繼承皇族血統卻身為庶民派又現實的您。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承認了這個事實——您在宮庭里已有許多同志。我想您也知道,這一年來,希基斯德姆皇帝與威爾堤雅大公在政治上幾乎已等同毫無防備。道路已整頓完畢,您只需光明正大踏入即可。我等魔導師將打開帝都的大門。」
聽對方說得那麼白,班修拉爾只得露出苦笑。
沒有光魔導師的協助就不可能進入帝都。帝都是魔導師建造的都市。
而那些光魔導師——在表面上宣稱中立的光魔法教會,現在表明要全面支持班修拉爾。
如果魔導師們正式展開行動,的確有可能在最低限度的犧牲下完成皇權交替。魔導師的力量很強大,能夠捕捉、暗殺他人,扭曲記憶、操縱民心。不過他們明白濫用力量會招來混亂,因此平常才保持沉默。
(魔導師們認為時候就是現在。在時機成熟時行動,而時機未至時僅作旁觀者。身為世界的監視者,這就是魔導師嗎?)
班修拉爾諷刺地心想,他緩緩站起身望向使者,微微加深笑意。
「——我明白了。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拒絕這提議。」
「您已作好繼承世界的覺悟了?」
圖拉也靜靜起身發問。
班修拉爾面露微笑,深深一鞠躬。
「謹受此命。」
班修拉爾嚴肅地回答,圖拉也回以古禮給予祝福。確認往後的聯絡方式後,圖拉無聲無息的離開房間。
班修拉爾面有難色的再度坐下,注視著暖爐的火焰。
在漫長的沉默後,蘭格雷開口:
「真是可喜可賀。」
「……您真的這樣想嗎?所謂的魔導師總是不說真話,想以自己的手推動世界,不論如何我都無法信賴他們。」
班修拉爾不高興的語氣聽來有些孩子氣。蘭格雷很有耐心地淡淡往下說:
「若不是您在短期間內將勢力擴展到這個程度,魔導師們應該也無計可施。他們不是神,您是靠著自己的力量贏得世界。」
「我啥都沒做,只是隨心所欲的跑到各地攪和一番,那些單純的傢伙就成群跟著我走。」
「這也是事實。」
看到蘭格雷斷然點頭,班修拉爾沒出息的仰望著他。
「……小格雷,一般人會肯定那一點嗎?你不會多安慰我一些,要安慰就完全安慰到底嘛!」
「如果太寵您,您會得寸進尺。」
「唉~你還真清楚……總覺得活像有兩個耶利在似的。」
班修拉爾抱住腦袋大大嘆口氣。
正因為是老朋友,蘭格雷說起話來毫不留情。有別人在場時他們多少會注意一下。但兩人獨處時總是不拘禮數。
蘭格雷看著有些疲憊的班修拉爾說道:
「——離開學部之後,我就沒有直接與光魔法教會扯上關係過。因此,我無法理解您對魔導師的不信賴感。不過,我時時都會在您身旁,除掉企圖為害您的存在。不論是魔導師也好,皇帝也好……班修拉爾,拿下皇位吧!」
這番太過坦率的台詞令班修拉爾一瞬間皺起眉頭。
他的心在顫抖。感受到對方深厚的信賴,讓他難為情得坐立不安。
(啊~我可不能接漏了。)
班修拉爾如此感慨的想著。
這一年來,他曾看過多少伸向自己的手?多少拚命抓住自己,請自己救救他們、帶他們看見美好明天的手?班修拉爾對所有人都輕快地點頭答應,自己卻常感到困惑。
他不可能拯救所有求助的對象,班修拉爾也只是個人類。
(……不過,不行了。我不能漏掉任何一隻手,全都得救到不可。)
聽到魔導師和蘭格雷談及「世界」,要他成為救世主般的皇帝,班修拉爾萌生出新的覺悟。
(管他是否不可能,我不去相信就無法開始。不抱著想拯救整個世界、想引發奇蹟的心情去做是不行的,這可是真正的大事業。)
班修拉爾搔搔頭站起來,一派輕鬆說道:
「好,我超越人類的境界啦!從今天起,你可以叫我班修拉爾二號。」
「我不要!不準取這種缺乏威嚴的名字,我不允許!」
「你還是那麼啰嗦。二號有什麼不好的?我要超越人類的界線,快快當上皇帝,然後早點替你找個好老婆才行。」
「為、為什麼話題會轉到那邊!自己的老婆我自己會找!」
「一直說這種話的你今年幾歲了?和我同年對吧?這可不妙,你明明長的很帥,但最近實在黏我黏太緊,不是已經傳出了奇怪的謠言嗎?害其他人都不敢接近你,糟糕啰!」
他隨口開開玩笑,蘭格雷的臉色卻在轉眼間發白。
蘭格雷捨棄平常的冷靜,以亂七八糟的文法大喊:
「那謠言到底是啥?不但毫無事實根據也無法想像!如果要說這些,您才該快點結婚!當上皇帝之後還單身,那才不像樣!」
「我才不要。除了修娜爾之外,我誰都不想娶。」
「您是當真的嗎!?我乾脆說清楚,她活著的機率可是微乎其微!」
這意見非常正確,班修拉爾聽了卻不高興,他瞪著蘭格雷說道:
「說得也是,修娜爾沒能成功討伐我的叛亂,還為了接受懲罰特地回到帝都!一般而言,她當然會被處決,但她犯下的罪太重,必須舉行盛大的處決儀式,而現在的皇帝陛下卻沒有那種閑錢。就算那傢伙實際上被處決了,可是我又沒收到消息啊!」
班修拉爾的辯解簡直像個耍賴的孩子。
蘭格雷直盯著他,一字一字地告訴他:
「如果她真的還活著,應該活得比死還痛苦。」
「我知道。可是沒辦法,我真的愛她,別說感情冷卻,我對她迷戀得更深了。」
班修拉爾立刻回答,令蘭格雷啞口無言。
他暫時閉上嘴巴,然後說出:
「您很扭曲。」
正是如此,班修拉爾在內心苦笑。
當上皇帝拯救世界。
與這崇高目標截然不同之處,他心中對修娜爾的愛正持續變強。那不是崇拜、不是肉慾,即使好久沒見她一面,卻唯有愛漸漸加深。
這份過於純粹的愛恐怕有些扭曲。那是股流入班修拉爾的理性與虔敬之間,宛如劇毒的熱情。
即使自覺奇怪與危險,班修拉爾卻沒排除這份感情。
如果可以和修娜爾再度活著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