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那齊,你又待在那種地方。
跑到那裡豈不是很容易掉下去嗎?那邊都是山崖。
好像聽到溫柔的、熟悉的聲音,卡那齊猛然睜開雙眼。
抓住膝蓋上差點掉下去的書,他想起自己現在在圖書館裡。
(睡著了嗎我還真厲害。)
卡那齊發現自己竟保持著不安定的坐姿待在梯子上,忍不住笑了起來。看向手中的羊皮紙書頁,沒有看過印象的書頁上,細緻的描繪著像是獸類肋骨的魔物素描。
周圍沒有標上任何說明,翻到下一頁,是一張人類的全身圖。
「先生,先生!聽得見嗎?先生。」
「啊,我嗎?」
卡那齊因為輕聲叫喚而抬起頭來,底下站著一名魔導師,手上拿著書本皺起眉頭說:
「先生,這是凱基利亞大人親筆書寫的貴重書籍,請不要弄壞。」
「我會小心。話說回來這像是骨頭一樣的玩意,是什麼東西?」
「是魔物。」
魔導師看著卡那齊翻開的書頁如此回答,並將手中的書塞回書架上。看著魔導師離去之後,卡那齊仔細盯著魔物的插畫。
凱基利亞的繪畫能力很強,這是連陰影處都畫得十分詳盡的素描畫,藝術價值應該也很高吧?不過,卡那齊對藝術沒有任何興趣。
(可是,為什麼我會這麼在意這幅畫?)
仔細凝視魔物的畫像,卡那齊發現這細緻的描繪是以點畫的形式畫成的。
「這是字?」
卡那齊忍不住發出訝然的疑問。他看了看周圍,確認沒人之後,貼著書頁以極近的距離看著繪畫。實在寫得太小了不好確認,不過這幅畫似乎真的是藉由細小的文字組成。
翻到下一頁仔細看,人像圖也同樣是由細小的文字組成。
既然有了這樣的發現,卡那齊忍不住爬下樓梯,從書桌上拿起打磨光亮的水晶鏡片再回到梯子上。卡那齊拿著放大鏡靠近鎖在書架上的書,凝神細看構成魔物圖像的文字。
用古老語言寫出來文字的內容,似乎是混合著公式之類的筆記。卡那齊回想起住在帝國都市留學時代曾看過類似的記號,總之沿著文字繼續看下去。
明明看不懂筆記的意思,卡那齊卻意外的看得很輕鬆。
(我知道這筆記?)
卡那齊因為類似既視感的印象而覺得十分疑惑。他知道這篇筆記撰寫的法則,或許有些微的不同,不過他的確知道。
可是,沒辦法確實想起是在哪裡看過。卡那齊焦慮的翻著書頁,這時傳來小聲的開門聲,圖書館館的門被人打開了。
「卡那齊。」
米莉安一點腳步聲都沒有的靠了過來。卡那齊看向她,突然回過神。
天馬上就要亮了。今天就是這個地方的春祭,也是魔法競賽的日子。
米莉安嬌小的身軀充滿了緊張不安,抬頭看向卡那齊。
「卡那齊,時間已經到了。大門也打開了大家都在大廳。」
「這樣啊。雨呢?」
卡那齊看著膝蓋上的書,遲疑了一下開口詢問。米莉安擔心的眨了眨眼。
「還在下你不去嗎?」
「不我現在去,難得凱基利亞要現身。」
卡那齊甩脫迷惑似的說著,將書塞回書架,走下樓梯。
當他跟著米莉安走出圖書館所在的建築物時,四周的雨聲似乎特別響亮。
「快點。」
少女像是一刻也待不住似的,小跑步穿過中庭迴廊,還回頭看了卡那齊好幾次。卡那齊以小心慎重的步調跟著她。明明只是走路而已,和心跳同步的疼痛卻不斷刺激著神經,真令人不快。
(這副模樣,就算被稱為病弱也沒辦法啊。)
卡那齊忍不住笑出來。他數著自己輕淺的呼吸,這麼混亂的呼吸,應該沒辦法好好戰鬥吧?沒辦法戰鬥的人就該死當然,是這樣沒錯。
受創的神經異常敏銳,讓卡那齊感受到周圍的各種氣息:遠方的人們慌忙奔走著,居民們的聲音像潮水般迴響著。
某處傳來鴿子的叫聲。
「米莉安,不好意思,你能先過去嗎?」
卡那齊突然開口要求,米莉安回過頭。臉色很差的卡那齊站在她面前。
「身體,不舒服嗎?」
「不,不是這樣剛才在圖書館看到的書讓我非常在意。我回頭確認過後,馬上就過去。」
米莉安從卡那齊冷靜的聲音中感受到一絲不安,不過她現在滿心都是逐漸迫近的黎明。於是慌忙點頭,少女回頭跑向大廳。
「真受不了。」
卡那齊看著她離去,背靠在迴廊的石壁上深深嘆了口氣,放鬆全身的力氣。疼痛稍微緩和了一些,但馬上又傳來令人暈眩的強烈疼痛。
卡那齊沒有回到圖書館,只是站在原地一段時間。
周圍都是雨聲,眼前是有著亭子的中庭。今天的迴廊四周都點著燈火,照亮了單調的石城。
漸漸的,一陣咕嚕、咕嚕的鴿子啼叫聲傳進耳中,卡那齊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在迴廊的照明和照明之間,鴿子的瞳孔在陰暗角落閃爍著紅色的光芒。
「這鴿子,居然沒有逃走。」
卡那齊帶點嘶啞的聲音說著,陰暗處傳來了回話。
「因為我剪了它的翅膀你是刻意在這兒等我的嗎?」
非常輕佻的聲音。說話的人用輕鬆的步伐走到照明之下。
站在迴廊上的烏齊列特,臉上帶著很平常的可愛微笑,右手拿著尚未拔出的劍。看著他紅色頭髮和白皙肌膚的強烈對比,卡那齊露出柔和的笑容。他灰色瞳孔中的放棄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目光。
卡那齊顯出強烈的殺氣,不知為何很高興的低語:
「大概吧?」
◆
為了詩人和凱基利亞的魔法競賽,城裡空出了修行中魔導師們所居住的建築物大廳。會選上這裡,是因為考慮到地點的寬敞、強度,還有時鐘等要素的關係。
能夠容納三百人以上的石砌大廳中,放著一個構造複雜的時鐘。鐘面上備有天球儀,不用倚靠人力調整也能準確顯示時間,日出日落時還具有報時的功能,是這場競賽絕對不可或缺的物品。
為了這場競賽,城門半夜就開啟了。
居民們興奮的談論著湧入城中,其中甚至還有人花了好幾天,專程從領地邊緣趕來。人們為了見識魔法競賽和親眼目睹凱基利亞一面而眾集,大廳中擠滿了人群。
「對不起借過。」
米莉安鑽過並推開人群,辛苦的到達最前列。
她抓著木製柵欄朝前方一看,眼前的景象讓少女忍不住屏住呼吸。
大廳的底端是高階魔導師們辯論的場所。弓狀的場所四周圍繞著奇特獸類的雕像,兩旁的柱子由青綠色的石頭建成。
垂吊在挑高的天花板下的金屬照明外側刻著魔法文字,裡面搖曳著燭火。
米莉安數日不見的詩人,則在大廳最深處的右手邊。
(為什麼要那樣太過分了!)
米莉安因為看到詩人被矇住雙眼的模樣而動搖。詩人穿著一如往常的白衣,端正的坐在準備好的的椅子上。
那雙總是很溫和的琥珀色瞳孔之處,被覆滿魔法文字的布給層層捲起,讓他的臉看起來更缺乏活人的氣息。
班修拉爾一行人隔著大廳的講台站在左側。班修拉爾穿著法務官的制服,用陰沉的眼神緊盯著詩人。修娜爾陪伴在他身旁,還有兩名士兵站在守護的位置。
(那也是空的敵人。他們,還有這裡的魔導師。果然沒辦法不用魔法嗎?)
米莉安移動視線,看向站在詩人背後的人們。他們和城內的魔導師一樣穿著長袍,手上帶著儀式用的大劍。
黎明時刻,如果大雨沒有停止,這裡將直接變成公開處刑的會場。
聚集而來的人們,實際上說不定都在期待這件事。
人們沒辦法忍受這樣連綿不斷的灰色日子。能夠斬斷這股鬱悶的刺激,比什麼都來得珍貴。詩人如果輸了這場魔法競賽而被狂亂的人們包圍,米莉安覺得要拯救他也只能使用魔法了。
(做得到嗎?)
米莉安將手放到胸前,詢問自己。
說實話,她不清楚。只能靠曖昧感覺運用的這股力量,在這麼緊急的場合能夠順利使用嗎?一直以來在使用魔法時支撐自己心緒的人,正是要被處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