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6終戰後
從某處傳來了孩子們無憂無慮而開朗的笑聲。似乎是異口同聲的在祝福著什麼。今天是過年之後,第一個返校日。
從窗口灑落下來的陽光,柔和、溫暖地,照射在這個小房間里。這房間的主人大概是個少年,而且似乎還很頑皮。垃圾筒里丟滿了紙屑,地板上隨便丟著玩具槍。而桌子上則是零亂的筆記本、教科書和一些筆。
在混雜在這堆書本中,可以看到一件黑色的小機械。似乎是攝錄影機,碟片還裝在裡面。
那機械就好像是被藏在那堆筆記本下面。
少年是否看過了那段錄影那倒是不知道。不過,如果有誰去操作那台攝影機的話,那個人應該就會在顯像幕,看到這樣的情景吧。
金髮的、還很年輕的青年,在森林中,對著攝影機說著話,這樣子的影像。
亞爾。請你好好聽著。
他首先是面對著畫面,這樣子說著的吧。
當你看了這段錄影的時候,我想我大概已經不在人世了。這是我對亞爾伍長下達的、最後的命令。在交給你的包裹之中,裝著錄下了我的證詞的卡帶,以及證物。裡頭把我所知道的,這座殖民地之所以成為核子飛彈之目標的緣由,都收錄進去了。
青年透過了顯像幕,以溫和的眼神,對收看者露出了微笑。
如果,聖誕節作戰失敗的話,就請你把這個交給警察或是軍方。只要大人們相信這是真的,我想這座殖民地就能得救了。這就是我送你的,聖誕禮物了。
隔了一個段落,他繼續說著,淡淡地。
我也曾經想要自己送過去,不過有點悲哀吧,畢竟我是吉翁的軍人啊,還是希望能親手去打倒蹩腳貨。我是這麼想的,並非是怨恨蹩腳貨的駕駛員,或是認為非得要打倒聯邦不可,並不是那樣的。只不過,想到刻意讓我逃走的隊長他們,身為軍人,我希望能夠更接近他們一些。你能了解嗎?亞爾
青年的心情,是否傳達給了少年了呢?他嘆了一口氣之後,抬起了充滿決心的臉,面對著鏡頭對面的對象。
亞爾,我大概會死吧不過,請不要因此而怨恨聯邦軍的兵士,或是蹩腳貨的駕駛員。他們也只是和我一樣,在做著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情而已。或許很難做得到吧,不過請你不要怨恨他人,或是責備自己。這是我的、最後的請求
青年低下了頭,沉默了一陣子,然後抬起臉來,露出了豁然開朗的表情。然後,他以輕鬆的語氣說著。
如果,能夠幸運的活了下來,如果戰爭結束了之後,我一定會回到這個殖民地來。我會來看你的,這是約定。
眨了一下眼睛,然後以右手擺出了手槍的手勢,對著鏡頭,做了開槍的動作。似乎是抹去了某種陰霾的表情。
那麼再見了,亞爾,好好保重啊,跟克莉絲問候一聲。
青年宛然地笑了,舉起了右手,對著攝影機,敬了個禮,堅實而英勇地。而更重要的,是對鏡頭對面的對象,所傾注的關愛之情
聽著同學們在圍牆外朝著學校奔跑而去的腳步聲,亞爾獨自在庭院的角落,以鏟子挖著地面。被挖開的泥土,飛到了頭髮上,他也不在意。他的表情僵硬、寂寥,不像是要種植花種的模樣。
在他的腳下,放著一個手工的十字架,似乎是自己以木板裁切做成的。大概是使用不慣用的小刀吧,在他的手上,到處都有傷痕。
挖到大概可以埋下手掌的大小之後,亞爾從口袋裡,輕輕地取出一個小盒子。放在裡面的是又小又薄,其實是微不足道的,吉翁軍伍長的階級章。那是他以前向巴尼要來的。
輕輕地把它放在洞底,亞爾閉上眼睛,然後張開嘴唇似乎是在念著什麼,不久就緊閉了起來,把手上握著的泥土灑了上去。亞爾的手每動一下,泥土就掩蓋了上去,最後就已經看不到放著階級章的盒子了。
最後他恭敬地把十字架立起來,以手指比劃著。上面刻著笨拙的墓碑名:
0079/12/25Sgt.MajorW.准尉
亞爾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從自己頭上拿下了帽子,把它掛在十字架上。
絕對不會忘的,絕對。
自言自語,拿起了帽子,將帽沿前後倒過來,重新戴上。對亞爾而言,這是最真摯的,告別的心意。
亞爾?
突然,外面傳來了溫和的叫喚聲,他抬起了臉來。
在圍牆外呼喚他的是克莉絲。
她穿著清新的西裝打扮,不過右手以三角巾吊在頸子。大概是和薩克的戰鬥中所受的傷吧。雖然如此,她還是面帶著笑容。
克莉絲
亞爾,我因為工作,就要到地球去了,現在就得要出發了啊
亞爾站了起來,隔著圍牆,站在她的前面。
克莉絲的眼眸,沒有以前她所顯露的嚴峻的色彩,而是溫和、清澈的。
很突然啊?
嗯。亞爾,我必須要向你道歉,上次的事情,當時真是對不起啊,我似乎是說得過火了一些,不過,你要體諒我啊,我,決不是
別說再了,克莉絲。
亞爾以平穩的口氣,搖著頭:
我了解的。
亞爾,謝謝。
喂,亞爾,你在庭院嗎?
從屋子裡,聽見了粗獷的聲音:
也差不多該到學校去了啊。難得爸爸說要開車送你啊,快點去準備吧。
知道了,爸爸,再稍等一下
聽到這隨處都能聽到的,安詳而平凡的父子對話,克莉絲輕嘆了一口氣,以手撥過了長發,眼睛抬向天空。
今天的殖民地的天空,雲拖得細細長長的,相當地睛朗。一些還有著狂歡心情的人們,似乎從某處射出了煙火,在遠方砰、砰地不時綻放著火花。
和平真好啊,戰爭真的是結束了。亞爾,今年聖誕節,我一定會回來的,到時候再一起開宴會吧,我會烤蛋糕的。
不必勉強啊,克莉絲。
不,這是,約定。
克莉絲伸出了左手的小指,和亞爾的小指勾在一起,露出了微笑:
要保重哦,亞爾。
嗯,克莉絲也是
對了,也跟巴尼先生問候一聲哦,要是能夠再見一次面也就好了啊。
嗯,
一時說不出話,亞爾低下了頭,咬著嘴唇。然後當他再抬起臉來面對她的時候,臉上已經是笑容了。
然而那似乎是隨時都會崩潰的,他竭盡所能而裝出的笑容:
巴尼也、巴尼他也、一定會覺得很遺憾的,一定
我想各位小朋友也一定聽爸爸、媽媽,或是電視新聞說過,應該都已經知道了,漫長的戰爭結束了,和平的日子終於來臨了
校長先生在講台上,對著列隊的孩子們,一字一句,語重心長地在開口致詞。這裡是亞爾的學校的校庭。而說到了學生們,有的人認真在聽講,有的人在私底下說話,有的人一副睡臉惺忪,有的人不理不睬,以各式各樣的心態,排列在開學典禮的行列中。
亞爾的好友,卻伊和提爾考特也在這裡面。二人把校長先生的話當做耳邊風,正私下在偷偷交談著。桃樂絲終究還是一副優等生的模樣,聚精會神的在傾聽著麥克風的聲音。
而,亞爾他,悄然地抬起那寂寞的眼眸,獨自一個人,以似乎略帶成熟的表情,排在隊伍之中。
戰爭在這座殖民地里,也留下了深刻的傷痕。在各位當中,我想也有人失去了父母、兄弟、或是朋友。這場戰爭,是由地球聯邦政府獲得勝利了,不過付出了極大的犧牲,我們真正所贏得的,是這一份和平。
突然,在亞爾的胸口,湧起了一股熱切的心情,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咬緊著牙齒,緊閉著嘴唇。低下頭,握著拳,呼吸不停地在顫抖著。
在眼瞼之中,突然湧起了一陣熱淚,然而,然而亞爾再也無從去抑止了。
淚水,從自己的眼裡,滿溢而出。
似乎是成熟了些吧?亞爾他,看起來是不是比較沉靜穩重了呢?
在停在學校旁邊的車子里,亞爾的父親,突然把眼睛從正在閱讀的報紙上抬起,看著在校庭里列隊的自己的孩子的背影,脫口而出。
坐在副座上的母親,輕聲地笑了:
大概是因為沒有戴著他經常戴著的帽子吧?
是嗎,那倒也是
父親的視線又再投落在報紙上。
你從剛才就一直盯著那個看,有什麼有趣的報導嗎?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