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除了報紙推銷員,基本上沒什麼人敲我房間的門,所以用不著開門,甚至應聲都不曾有過。

不料,那個周日早上的來訪者連續敲了三十五次。無奈,我半閉著眼睛從床上爬起,靠在門上似的打開門。只見一個身穿灰工作服的四十光景的男子,然懷抱小狗崽似的拿著安全帽佇立在走廊。

「電信局。」男子說,「更換配電盤。」

我點點頭。來人膚色極黑,鬍鬚怕是怎麼刮都刮不幹凈,甚至眼窩都長了鬍鬚。自知有點兒過意不去,可我就是困得不行。昨晚同雙胞胎玩十五子遊戲來著,玩到凌晨四點。

「下午不行嗎?」

「非現在不可。」

「為什麼?」

來人從大腿外袋窸窸窣窣地摸出一本手冊給我看:「一日的工作量已經定下了,這地段完了馬上去別的地段,喏!」

我從對面細瞧那手冊。果不其然,這地段剩下的只有這座宿舍樓了。

「怎麼一種操辦?」

「簡單。取下配電盤,割線,接上新的,就行了。十分鐘完事。」

我略一沉吟,仍搖頭道:「現有的沒什麼不妥。」

「現有的是老式的。」

「老式的無所謂。」

「喂,我跟你說。」來人思索片刻,「不是那類問題。大家非常麻煩的。」

「如何麻煩?」

「配電盤全都同本公司龐大的電子計算機相連,單單你家的發出不同信號,這是非常麻煩的事。懂么?」

「懂。硬體和軟體統一的問題啰。」

「懂就讓我進去,好嗎?」

我不再堅持,開門讓他進來。

「不過,配電盤在我房間么?」我試著問,「不在管理員房間或別的什麼地方?」

「一般情況下。」來人邊說邊仔細查看廚房牆壁,搜尋配電盤,「不過么,大家都十分討厭配電盤。平時不用,又佔地方。」

我點點頭。來人只穿襪子登上廚房餐椅查看天花板,還是找不見。

「簡直像找寶。大家都把配電盤塞到想像不到的地方去了,可憐的配電盤。可是又在房間里放傻大傻大的鋼琴,放偶人玻璃箱,不可思議。」

我無異議。他不再搜尋廚房,搖著頭打開裡面房間的門。

「就說上次去的那座公寓吧,配電盤真夠可憐的了。你猜到底塞到什麼地方去了?就連我都……。」

說到這裡,來人屏住了呼吸:房間一角放著一張特大的床,雙胞胎依然在中間空出我的位置,從毛巾被下並排探出腦袋。電工目瞪口呆,十五秒鐘沒說出話來。雙胞胎也一聲不響。只好由我打破。

「喂,這位是電信局的。」

「請關照。」右側說。

「辛苦了。」左側說。

「啊——哪裡。」電工開口了。

「換配電盤來了。」我說。

「配電盤?」

「什麼,那是?」

「就是司掌電話線路的器具。」

「不明白。」兩人說。於是電工接過我的下文:「唔……就是,電話線有許多條集中在這裡,怎麼說呢,就像一隻狗媽媽,下面有好幾隻小狗。喏,明白了吧?」

「?」

「不明白啊。」

「呃——這麼著,狗媽媽要養小狗們……狗媽媽死了,小狗就活不成。所以,假如媽媽快死了,就得換上新媽媽。」

「妙。」

「棒。」

我也心悅誠服。

「這樣,今天我就來了。正睡覺的時候,實在不好意思。」

「不礙事兒。」

「可得好好看看。」

來人放鬆下來,拿毛巾擦汗,環視房間:「好了,得找配電盤了。」

「找什麼找。」右側說。

「就在壁櫥里嘛。面板已經掉了。」

我大吃一驚:「喂喂,你們怎麼知道?我都不知道!」

「不就是配電盤么?」

「名牌嘛。」

「得得。」電工道。

配電盤十來分鐘就換完了。這時間裡,雙胞胎額頭對著額頭邊嘀咕什麼邊哧哧笑,笑得電工配線配錯了好幾次。配完,雙胞胎在床上鼓搗著穿上運動衫和藍牛仔褲,去廚房給大家沖咖啡。

我勸電工吃我們剩下的餡餅等糕點,他樂不可支地接過,和咖啡一起送進肚裡。

「對不起啊。早上到現在還什麼都沒吃。」

「沒有太太?」208問。

「有,有的。問題是,星期天早上不給你起來。」

「可憐。」209道。

「我也不樂意星期天還出工的。」

「不吃煮雞蛋?」我也有些不忍,遂問道。

「啊,可以了。再白吃下去就更對不住了。」

「沒關係。」我說,「反正都要煮的。」

「那就不客氣了。中等軟硬度的……。」

來人邊剝雞蛋皮邊繼續說道:「二十一年裡我轉過的人家各種各樣,可這樣的還是頭一遭。」

「什麼頭一遭?」我問。

「就是,這……跟孿生姐妹睡覺。我說,當丈夫的不容易是吧?」

「倒也不是。」我啜著咖啡說。

「真的?」

「真的。」

「他嘛,厲害著哩!」208說。

「一頭野獸。」209道。

「得得。」電工說。

真夠得上「得得」了——這不,他把舊配電盤忘下了。或是早餐的回報也未可知。總之,雙胞胎同這配電盤整整耍了一天。一個當狗媽媽,另一個當狗女兒,互相說一些沒頭沒腦的話。

我不理睬二人,下午一直悶頭翻譯帶回來的資料。翻譯初稿的打工學生正值考試階段,致使我的工作堆積如山。進展本來不壞,不料過了三點竟如電池缺電似的減慢了速度。及至四點徹底死火,一行也譯不下去了。

我不再勉強,雙臂拄在桌面玻璃板上,對著天花板噴雲吐霧。煙在靜靜的午後光照中宛如靈的外質 一般緩緩游移。玻璃板下壓著銀行派送的小月曆卡。一九七三年九月……恍若夢境。一九七三年,我從未認為真正存在那樣的年頭。這麼想著,不由覺得滑稽透頂。

「怎麼了?」208問。

「像是累了。不喝咖啡什麼的?」

兩人點點頭,去了廚房,一個咔哧咔哧碾豆,一個燒水燙杯。我們在窗前地板上坐成一排,喝著熱咖啡。

「不順手?」209問。

「像是。」我說。

「傷腦筋。」208說。

「什麼?」

「配電盤啊。」

「狗媽媽。」

我從胸底嘆了口氣:「真那麼想?」

兩人點頭。

「快死了。」

「是啊。」

「你們看怎麼辦?」

兩人搖頭:「不曉得。」

我默默吸煙:「不去高爾夫球場散散步?今天星期天,丟失的球可能多些。」

我們玩了一個小時西式雙六棋,之後翻過球場鐵絲網,在傍晚空無一人的高爾夫球場走動。我用口哨吹了兩遍米爾德雷德的《鄉間每一個人都那麼平靜》。好曲子,兩人誇獎說。可丟失的球一個也沒拾到。這樣的日子也是有的,想必整個東京城讓十分的選手全都集中起來了吧?或者球場養起了專找丟失球的英國獵兔犬亦未可知。我們灰心喪氣地折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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