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4

被稱為小千的歌島千草,開始崩潰了。

害怕不過是一時之間,我非常清楚,小千是個非常堅強的女孩。

不會為一般小事沮喪,眼淚一點也不適合她,她擁有能順利突破任何困難,或是苛刻命運的能量。

如果眼前有地獄,小千就會開始造橋吧。

就算落入陷阱,小千一定會爬起來吧。

歌島千草就是那樣的女孩,比我堅強多了,對任何事都能馬上適應,在任何世界都能怡然自得。

那些事我都知道。

我以為應該是那樣的。

然後,是的,那些,只是以為罷了。

小千很快便不再害怕真正的幽靈了。

噁心、恐怖、不想看之類的抱怨,只有在剛開始時,當小千領悟到不管怎麼祈禱、向什麼祈求都無法不看到幽靈後,她很乾脆地停止了流淚。

比起向神明祈求,小千總是用自己的力量粉碎試煉。

以前是如此,今後也是如此吧。

小千是非常堅強的人。

和只有遲鈍的我不一樣。

然而如此接受了幽靈的小千,卻確實地開始脫離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

仔細想想,就會知道那是必然的,在日常生活中看得見幽靈,不停喃喃自語著幽靈正做著什麼事、說著哪些話——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過正常生活。

即使變成這樣,小千還是會來學校,只不過她被班上同學當成怪人,連老師也懷疑她有精神病。

小千不是崩潰了,而是被世界認為她崩潰了。

所以,小千變得更討厭世界。

變得憧憬幽靈的世界。

開始說出自己也想變成幽靈。

可是啊,小千,那樣。

那樣,和死亡有什麼不同?我一想到此,就覺得非常恐怖。

來說個滑稽的故事吧。

從前從前在某個地方,有位非常優秀的男人,以及一位非常優秀的女人。

至少男人認為自己很優秀,女人也對自身的優秀毫無懷疑。

所謂優秀,是指比別人出色,比別人卓越。

人類的優劣本來就無法用數值表示,是曖昧不明的東西,只在狹隘的特定領域中被測量,是含糊不清的東西,然而男人和女人都深信自己是至高無上的存在,糟糕的是他們也都還算成功。

男人孩童時期的綽號是「天才」,女人孩童時期的綽號是「神童」。

天才和神童受到大家的讚賞,被奉承說很優秀很優秀,他們自己也這麼認為,自大地以為自己就是人類能到達的最終境界。

其實天才和神童明明到處都有,他們根本不是特別的存在。

不久後,彷佛命中注定,男人漸漸受到女人吸引。

兩人都認為既然要成為優秀的自己之伴侶,最理想的對象當然也要是優秀份子。

優秀是選夫以及選妻的條件,而男人和女人都完全符合了那個條件。

至少意見一致的當事人如此深信。

於是兩人結婚了。

受到周遭親友的祝福。

每個人都說他們是很相配的夫妻。

男人和女人也覺得很幸福。

那是最幸福的時候。

優秀的兩人順利地過著優秀的人生。

順利地過著理想的人生。

然而毀滅卻理所當然似地來臨。

首先,應該很優秀的女人的公司,受到經濟不景氣的影響倒閉了。

那當然不是女人造成的,全都是無能的上司以及不景氣的錯。

女人即使結婚、懷孕也無法放棄工作,一次又一次轉換工作,打算以自己優秀的長才幫助社會。

然而她工作過的公司卻全都倒閉了。

主張個人主義(注1),平庸的她自以為優秀,因而破壞了公司內部和諧,確實使公司經營惡化,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害公司倒閉了。

她被稱做「死神」,不再有人僱用她。

她變得粗暴、瘋狂,怪世界、怪命運、怪社會、怪丈夫。

即使如此,她還是自認為很優秀。

再怎麼被逼到絕境,她唯獨不會怪自己。

不久,她沉迷於宗教。

你知道自認優秀的上班族,最容易被宗教洗腦嗎?從小一昧讀書,受到好學校、好公司、高學歷、人生的常勝軍這些話所迷惑,年輕時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思想空洞的人,經常渴求著能滿足自己的東西。

經常渴求著會哄騙自己的東西。

宗教便是利用優秀份子的這種心態入侵。

你失敗是因為附在你身上的惡靈所致——雖然不會用如此直接的表現方法,卻會把涵意相去不遠的話巧妙包裝成員誠的話語,女人已經被宗教滲入。

女人感到非常佩服,她心想是嗎,這樣啊,原來如此。

她認同了。

於是女人不惜獻出積蓄的家財,搜購了神壺或是護身符一類的物品。

那副模樣怎麼看都不正常,做丈夫的當然馬上注意到妻子的異狀。

丈夫憤慨地向宗教的總部抗議,大吵大鬧地抱怨著——不要教唆我妻子作那種無聊的事,把騙的錢還來!

不過他也很快地被宗教家天花亂墜的口才籠絡了。

自認優秀的人非常容易被騙,因為他們無來由地確信只有自己不可能會上當。

等他們發現時為時已晚,夫妻倆早已完全被榨乾了。

那時,夫妻倆生了一個兒子。

當時就說小學高年級的兒子是夫妻倆唯一的寶貝,他們近乎溺愛地疼愛他,真的是非常地疼愛。

受到社會破壞、宗教剝削而成了空殼的兩人,因為兒子的存在才能保持著平常心。

過沒多久,夫妻倆體認到再這樣持續熱衷宗教,將無法支付兒子的學費,於是斷然捨棄宗教,再次開始認真工作。

可是此時的兩人,再也不被社會視為優秀份子,不管做什麼、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得到認同。

「多麼殘酷的待遇啊!為什麼不認向我!」

聽慣奉承的兩人不講理地大發雷霆。

壓力不斷累積,終至將壓力發泄到彼此身上。

夫妻吵架彷佛家常便飯般持續。

即使兒子哭泣、即使深深傷害彼此,兩人還是沒有停止吵架。

為了消除在公司積壓到極限的鬱悶,他們只能互相攻擊。

一直、一直只是埋首苦讀的兩人,除了攻擊,不知道消除壓力的方法。

那模樣非常可憐,同時也非常滑稽。

兩人的關係急遍地冷淡。

不應該是這樣的,兩人互相思索彼此的關係。

優秀的自己應該能構築更幸福的家庭才是,為什麼非得持續這種殘破不堪的婚姻生活。

開始覺得一切都很可厭,一切都很可恨。

兩人再次陷入宗教中。

誰能責備得了他們呢,他們是時代的被害者。

那是被強制要求只能優秀!要擁有高學歷!而一昧讀著書的兒童們的末路——誰能取笑他們愚蠢呢。

他們只是迷信的普通人而已。

那時的他們已經無法判斷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錯誤了,而為他們洗腦的宗教,碰巧又是個鼓勵冒潰的宗教。

也就是以藉由站污聖潔之物得到快感為宗旨的宗教。

破壞佛像、痛罵神明、擊潰弱者、大力詛咒強者、偷吧、姦淫吧、殺吧、墮落吧司是個徹底實行這些教義的宗教。

就某種意義來看的確是如此。

破壞漂亮的東西、毀壞重要的東西,同時也是愉快又幸福的事。

破壞神像或佛像能讓人有種緊張的快感。

於是兩人漸漸崩潰了。

於是兩人漸漸墮落了。

於是兩人漸漸發狂了。

於是兩人獲致了最壞的念頭。

兩人開始虐待自己的兒子。

最後,終末的瘋狂氣息貫穿了整個家族。

對夫妻倆而言,傷害兒子是幸福,是快感。

兩人獲得了滿足,原本空虛的身心充滿著幸福感。

那是兩人在人生中的初次體驗。

兩人感謝宗教,並且愈陷愈深。

對兒子的攻擊與日俱增,愈發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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