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

被稱為小千的歌島千草,住在離我家很近的地方。

正確地說,她是同棟公寓的隔壁鄰居,我們從小就經常從陽台進出彼此的家。

我和小千的房間交界處——陽台的矮牆上有個方便的小洞,洞的大小剛好能讓幼兒園的我們穿過。

小千小時候經常不定期地,突然從那個洞探出頭,開心地說:

「小猿、小猿,我有鬼故事唷!」然後進入我房間。

因為這樣,陽台的洞對我而言,除了代表恐怖外,什麼都不是,每當小千從那裡探出頭,我就彷佛看到幽靈般發出尖叫。

即使我和小千天真無邪的交流,隨彼此成長而減退,陽台上的洞依然在那裡,我有時候會望著那裡,沉醉在往日的回憶中。

雖然當年非常非常害怕,現在回想起來,卻不可思議地覺得當時很愉快,甚至還幻想著小千會不會突然從那個洞再探出頭來。

明明我和小千都已經大到鑽不過那個洞了說。

我獨自一人抱膝坐在陽台,從高度不高不低的三樓仰望著,那不知該說是壯闊還是看膩的景色。

在冷酷之冬女神交棒給柔和之春女神的初春早晨,明明沒有那麼冷,腳尖部位卻感到冰涼。

我心不在焉地沉浸在大清早的慵懶氣氛中好一會兒,當然我不是會說出

「春天是破瞬之時(注1)。」懷想季節變遷的詩人,只是因為在可怕的父母出門前,我只能待在陽台。

我那可怕的父母只要看見我在屋內,便會毫不留情地展開攻擊,或打或踹或噴殺蟲劑,根本當我是蟑螂。

我可不想死,所以不會在父母在家時進入屋內。

幸好父母都忙於工作,只有一大清早和晚上才會出現。

待父母去上班後,身為蟑螂的我才得以開始活動。

經過長年的經驗累積,我能透過陽台的玻璃窗察知父母出門與否。

他們絕不會感情融洽地一起去上班,當玄關門第二次關閉時,就是安全的信號。

若學不會這類時下一般高中生不需學習的事情,就無法活下去,雖然生長在這樣的家庭,總覺得最近已經習慣了這不幸的處境。

我認為硬要和別人家的小孩比較才會覺得自己不幸,要是與尚比亞之類的難民相比,我算是非常幸運了。

不知是鴿子還是什麼鳥正在鳴叫。

我看著手錶,煩惱著再不出門上課就會遲到。

今天大門只開關過一次,不知是爸爸還是媽媽仍待在家裡的樣子,爸爸和媽媽都是狂熱的工作者,平常應該不會請假不上班才是——父母最近看起來好像很疲勞,搞不好請了年假。

這種情況偶爾會發生,這樣我可慘了。

到了該出門上學的時間,父母卻仍在家裡,這意謂著我的冒險開始,必須抱著被毆打的覺悟衝進房間,或使用繩子從三樓爬下去。

不論哪一種,都伴隨著高度的危險,我很希望儘可能避免這樣做,可是一旦沒去學校,班導師就會打電話來家裡,根本不能向他訴苦。

如果學校通知父母說我無故曠課,他們一定會像熊熊烈火般憤怒吧!他們一生氣又會開始攻擊我,我才不想要那樣。

鬱悶地煩惱了一會兒,然後偷偷起身觀察看看比外面昏暗的屋內。

屋內沒有開燈,充斥著淡淡的陰暗。

「咦?」我詫異。

如果父母在家的話,房間的電燈應該是亮著的。

搞不好,是我漏聽了一次開關門的聲音。

畢竟我是人類,難免會有疏忽,這種可能性應該很高。

或者是父母之中的誰去國外出差之類的而不在家,若真是這樣,開關門的聲音就只會有一次吧。

這樣說來,害怕不就多餘了。

我嘆了一口氣。

確認一下手錶,已經不是可以悠哉的時間,現在才出門,動作不夠快一定會趕不上公交車。

想到此,才真的發現糟了,我慌張地抓起放在陽台的書包,喀拉地拉開玻璃門,進入微暗的屋內。

即使踩著隨處散落於雜亂地面上的待洗衣物,我依然躡手躡腳,小心不發出聲音地走向玄關。

心臟怦怦跳著,我心想,為什麼只是穿過自己的家也得這麼害怕。

我常覺得屋內非常髒亂,八成好幾年沒打掃了吧。

隨手棄置的便利商店餐盒、枯萎的盆栽、桌上丟著穿舊的外套、空罐插著煙蒂。

有股像是腐壞還是餿掉的怪味,我皺起眉頭快步穿過客廳。

看樣子父母好像不在——我閉上眼睛,對這個事實感到安心。

家裡沒有父母和城鎮里沒有怪物是一樣的,是非常棒的事。

平和、安祥幸福。

我認真地如此想著,連早餐也沒吃便走向玄關。

肚子雖餓,但沒空吃飯,應該說,比起這更重要的問題是:我家沒有儲糧。

父母兩人都是外食派,加上缺乏必須餵飽兒子這種應有的責任感,要是沒有瞞著父母偷偷打工時的積蓄,我早就餓死了。

然而不可否認,就算不至於餓死,一天只吃一餐也算慢性自殺。

我沒洗臉,沒梳頭、沒換衣服就走到玄關。

因為沒時間,即使不整潔也是不得已的。

一個星期我會去一趟自助洗衣店清洗學校制服。

這樣的我,比起班上任何人都要不修邊幅。

我本來就沒什麼衣服,無法做時髦打扮。

即使在量販店買了T恤及長褲,那也只是最低限度必要的衣服,實在買不起其他休閑服飾。

前一陣子才終於買了襪子,這就是我的慘況。

我的確和父母住在一起。

學費由父母出,能在防風擋雨的屋頂下睡覺也是托父母的福。

然而大部份時間我都像一個人獨居。

父母什麼也不給我,包括飲食、衣服,甚至親情。

若要說他們積極給予我的東西是什麼,只有——

喀喳,玄關的門朝內側打開。

雙腳套著破破爛爛的鞋子,正準備走出去的我渾身僵硬。

可怕的母親站在那裡。

嬌小的母親握著門把微微抬頭看我,釋放出難以形容的,殺意般的東西。

冷若冰霜的母親雖然沉默寡言,卻比烈火般的父親更具攻擊性。

「……」

母親一語不發地微笑,拿起立在玄關的堅硬直傘。

腦中一片混亂。

母親為什麼會在這裡?想啊,想啊,想啊,快想啊,不想辦法會死喔。

不逃不行。

可是要逃到哪去——母親放下提在手上的超商提袋。

我一看,裡面是便利商店的便當。

這一瞬間,我先想到的是母親在這裡的原因。

玄關門只有一次開關聲。

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只有一次有人通過玄關。

這麼一想,後面就簡單了。

父親恐怕是到國外出差不在家吧。

母親則是因為工作得很累而請年假。

沒去上班的母親為了買便噹噹早餐,一度打開玄關門,然後現在才回來。

還真是不湊巧的發展啊。

老天爺或許很討厭我吧。

我一邊害怕地顫抖著,說出無意義的話。

「媽……」

「……」

母親果然不理會我,將破壞力如竹刀般的直傘快速舉過頭頂。

慢著,你打算蠻不講理地攻擊自己的兒子嗎?

「等——」

「去死吧!」

猛烈的一擊重創腦門。

纏著我的瘟神似乎從大白天就狀況奇佳。

逃過母親的頻繁猛攻,總算保住了僅有的性命。

伴隨著因頭部劇痛而含淚的眼睛,我衝出和父母同住的公寓,朝上學的路走去。

內心思索著,為什麼我必須在一大清早演出這種蠻不講理的武劇,難不成我是好萊塢電影的主角?我的命運是今後還得和外星人或隕石戰鬥嗎?

管它是外星人、隕石,還是有人工智慧的機器都好,希望它們快點出現在我面前。

存活率至少比和那可怕的父母戰鬥高得多。

我一邊半認真地思考,走在看得到櫻花紛飛的步道上,發現眼前有個熟悉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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