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第一章2008年6月

第一章2008年6月

小花與舊相機

我的男人緩緩地撐起偷來的雨傘朝我定來,夜幕比黃昏稍早一步降臨在晚上六點過後的銀座並木通。他腳下的舊皮鞋肆意踐踏柏油路上閃爍的水窪,不顧自己被濺濕,毫不猶豫地走上前,將偷來的傘撐向靠在店面櫥窗前躲雨的我。明明是個偷傘賊,流暢的動作卻宛如沒落貴族般優雅,我不禁覺得那道身影美麗至極。

「恭喜妳要結婚了,小花。」

男子將我納入傘下,攬著我的肩膀說道。我只是心不在焉地含糊應了一聲,腦海里不斷回想著方才男子從路上朝此約定地點走過來時,那道甚是高挑的削瘦身影。任其生長的頭髮散於肩上搖晃,儘管不再年輕,體態卻依舊良好,讓人看不出男子身上穿的是廉價劣質西裝,也渾然不覺他是今年將屆四十歲,而且無所事事的無業男性。不知是今天第幾次的驟雨,從暮色蒼茫的天空浙浙瀝瀝落下,男子靜靜地仰望著天空,接著在畫廊入口處的傘架中,抽出一把與四十歲男人極為不搭的碎花紅傘,以優雅的動作撐開傘後繼續向前走。當他發現躲雨的我,臉上於是露出了一絲微笑。幾經風霜的皮膚上有著皺紋,眼睛下方的層層皺褶更是多到錯愕的地步。名為小花、現年二十四歲的我,泛起了一股對陳舊事物的輕蔑,遂而帶著無法言喻的憐愛及些許鄙夷的兩方情感,以如哭似笑的表情迎向男子。我暫借躲雨的店面,是總店位於義大利、品牌深受我喜愛的銀座旗艦店,該店的新款手提包現正挾在我的手臂下。欣喜等待窮酸年長男性靠近的自己,彷佛被櫥窗內琳琅滿目的名牌商品斥責,我的內心頓時感覺到陣陣紊亂。

「恭喜妳要結婚了,小花。」

「謝謝你,淳悟……你剛剛偷了一把傘吧?」

面對我的指責,男子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他的皮鞋濕透,肩頭也開始被雨勢漸強的斗大雨滴打濕,淳悟完全不顧自己,直將雨傘撐在我這邊。無論是發梢仔細上過卷的咖啡色長發、及膝波浪裙或皮製手提包,只為了不讓那任何一樣寶物被雨淋濕。頃刻間,眼前的淳悟獨自被雨水逐漸浸透,我則悄悄從他眼下堆滿皺紋的微笑臉龐上栘開目光。陳舊而徒有優雅的落魄男人身上,這十五年來始終散發出一股霪雨霏霏的潮濕氣味,那是這個男人的體臭。

「因為我不能讓妳淋濕,小花。」

低沉的嗓音像是感覺有趣似地微微顫抖。我們在傘下肩並著肩,一同走在昏暗的並木通上。

每次抬頭望向他的臉,內心便會黯然一沉,但只要肩膀相互輕輕觸碰,身體便會徑自感到喜悅:

然而這份喜悅並非此時此刻所感受到的,彷佛是從遙遠的過去所傳來的一灘怪異泡沫。再一次,兩人的肩膀輕輕碰在一起。以前我個子矮小,和他站在一塊兒時,就連頭頂也不及他的肩膀。轉眼間,時光便飛逝而去。

我倆猶如漫無目標的人們,始終並肩漫步著。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兩人像這樣定著開始令我有種今後也仍相同的感覺……明明在今晚就要結束了。

由於淳悟沒作任何表示,我便輕聲低語。,「明天要結婚,如果今天晚上感冒就太悲慘了。」

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更低沉而顫抖。

「是啊。」

「我不就得頂著一張大紅臉,流著鼻水穿上結婚禮服。」

「呵呵。」

「……你笑什麼嘛,你就只有凡事都能從中取樂的本領而已。」

「呵!」

「真是的,一直笑個不停,淳悟老是這樣。」

淳悟的眼睛下方泛出皺紋,再次靜靜地微笑。我也試著揚起嘴角,對他淺淺地笑了笑。

兩人自此都沒再說什麼,只是走在雨勢增強的並木通上。我毫髮未濕,男子則一身濕淋淋。

偷來的紅色雨傘以誇張的角度傾向一邊,隨著腳步的晃動,一路頑強地持續守護著我。

由於長年生活在一塊兒,我和我的男人現在幾乎不太交談。大概早在六、七年前,我便已度過充滿好奇心與興奮的純真時期,如今只剩下糾纏而近似情愛的感受,彷彿信仰似地堅信著此人是自己的唯一。,然而,對於既不信神佛也沒有家庭,如此一無所有的我而言,卻是無論如何都需要的東西。不知從何時起,我對他產生了一股強烈的依賴,最後終究是離不開他了。

儘管下著雨,黃昏時刻的並木通仍擠滿熙熙攘攘的人潮,我們一路上與好幾對看似恩愛的男女擦肩而過,其中有多少人能夠相信,現在身旁同行的人會是自己的唯一?來來往往的行人一定也有著他們各自的遭遇吧,在我的眼裡,每個人都看似愉快地走在雨中趕往目的地。

終於來到我和未婚夫相約的餐廳前。為了避免我沾濕,淳悟小心翌翼翼地收起傘,我趁這時丟下他迅速走進店內。這是一間有著耀眼白牆面的寬闊餐廳,尾崎美郎早已獨自坐在裡頭的餐席。

他是我明天即將要嫁的人,矮小的他身穿精緻西裝的姿態,給人一種教養良好的印象,十分地乾淨清爽。他看看手錶並微微蹙起眉,看那模樣顯然是注意到我們來遲了。隨後跟上的淳悟搭著我的肩膀,以像是強忍偷笑的聲音說:

「尾崎老弟。」

美郎拾起原本俯視手錶的頭望向我們,隨即展開笑容說:

「岳父!啊,太好了,我還以為你們碰上什麼意外呢。」

「小花一向不會準時赴約,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明明淳悟自己也遲到,我不禁聳了聳肩。我一坐到美郎對面的座位上,淳悟便以自然流暢的動作坐到我的旁邊,肩膀又再次相觸。我最喜歡的那股雨水氣味隨之竄進鼻腔,身體又擅自為男人的氣息而喜悅,我不禁皺眉並悄悄低下頭去。

「我真的很慶幸能邀請到岳父出席我們的喜宴,因為小花那邊沒有其它親戚,而我這邊不管是家族或公司都有一大票人……」

面對開口說話的美郎,淳悟百無聊賴地望向截然不同的方向,隨口附和著他。

腐野淳悟是我的養父,他在十五年前收養我並一手帶大,那眶今已相當久遠,是屬於時空彼端的記憶了。我們當時並不住在東京,而是住在別的城鎮,直到某一天才開始一起生活。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因為震災一夕之間驟失親人,淳悟雖然只是我的遠親,卻透過繁雜的手續收養了我,正式成為我的養父。八年前,也就是淳悟三十二歲的時候,我們搬到了東京;如今我已二十四歲,即將在明天結婚。

曾幾何時我已長大成人,回過頭才發現,快要和當年與自己相遇的養父同歲了。腐野淳悟那時候究竟是為了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收養一名形同累贅的小學生?我自認從小對養父的心思瞭若指掌,但長大之後卻一點都不明白。隨著時間推移,過去那個年輕的淳悟就越像是個謎,彷彿沉入水匠般朦朧,一味地離我遠去。對於淳悟這個男人過去所做過的抉擇,或是今後將採取的行動,我可以說是一概毫無頭緒。唯一可以確信的是,這位散發出雨水氣味的養父,的的確確是我的男人。

在美郎自然明快的帶動下,我們氣氛融洽地交談著,菜肴也一一送上桌,魚肉與蔬菜如藝術品般精巧地盛放在白色盤子正中央。美郎笑著說:「要我一個大男人獨自撫養小女孩,我肯定做不來,而且男人又有工作在身,是自己的親骨肉或許還會死命苦撐……不過,我還是無法想像。」

聽見這些話,淳悟緩緩地揚起單邊臉頰,看起來像是在笑,但又或許不是。包裹在便宜黑色西裝褲下的長腿,從椅子上直直地伸往地面,宛如拉長的人影。有時候,男侍者會絆到他的腳而差點跌倒,而淳悟每次都會不禁暗自竊喜偷笑。

「不,因為我閑著沒事。」

「……閑著沒事?」

淳悟的回答似乎超出美郎的預期,他忍不住目瞪口呆地反問。

「閑到迷迷糊糊收養了陌生的孩子,總之當時的我無所事事。」

「怎麼可能,二十五歲的大男人不可能會無所事事吧?」

「就是有這種人,那種生活足尾崎老弟你這種男人無法想像的,我只是二十五歲那年閑得發慌,就只是這樣而已。對吧,小花?」

說謊,我愕然地輕聳了聳肩。淳悟之後便默不作聲,只是讓肩膀靠過來並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的側臉。我的身體深處再度湧現怪異的泡沫,兀自翻騰鼓噪不已。

他從每天忙碌的工作中抽空出席我的家長會,笨拙地為我準備小巧的便當、替我洗衣服,看我無精打采就會慌了手腳,被悶進他原本逍遙自在的獨居住處的小小外來客折騰得暈頭轉向,回憶起過去那個年輕男人的臉龐,我不禁悄然一笑。對二十五歲的青年而言,九歲的小女孩堪稱惡魔。在他費盡心力將我撫育成人的那段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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