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愚蠢的詩人

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她正在唱歌。

人聲鼎沸的室內,混雜著各式各樣的噪音和歌聲,但她一個人的聲音確實傳進了我的耳里。那並不是很大的聲音,可是這個應當是合音,而不是主旋律的歌聲,聽來卻是那麼清晰。

朋友和我約在交誼廳,但是他卻沒有留言說會晚到,我只好一個人在這裡等待。聽見歌聲的時候,就是這樣閑的發慌的時刻。

的確是相當美妙的歌聲。在瑟歐伯音樂學院里,要提到光是歌聲好聽的學生就數也數不清了。可是在這些歌聲中,還能強調本身存在感的這種聲音,確實令我感到有些興趣。還有這個聲音主人的美麗。

從她開始唱歌到曲子結束之前,我的視線完全無法離開交誼廳的中心。後來也一樣,一直都是這樣。

主宰這整個房間的人,是她。唱完歌曲之後,她的一個動作牽引著四周全部人的行動。為她準備飲料的人、暗自想詢問她覺得剛剛的歌曲唱得如何、以及偷偷看著她的人,還有坐在鋼琴前面的人,正想要知道她下一首歌要唱什麼。

面對所有的人們,她全都公平地給予希望。對著某些人微笑、又接過某些個人遞來的玻璃杯,她的態度是那麼幽雅從容。

[如果大家不會累的話,那麼再唱一曲怎麼樣呢?]

理所當然地,她接受多數贊同的聲音,提出了一首有名的歌曲。彈奏鋼琴的人,自豪地對她說著她當然會彈,阻止正要去拿樂譜的同學。即使沒有指揮者,所有人全都專心地看著她,等待著她輕輕點頭的暗號,音樂再度響起。

法珞希黛佛瑟多。

我知道她的名字和長相,她是成績優秀的前任學生會長,被視為將來前途無量的聲樂系學生中,她是最有名的一位。可是除此之外,我對她的一切,卻是一無所知,連她的歌聲也是今天第一次聽見。

人群逐漸散去,我靠著冷清的交誼廳牆壁思考著。

我等的人還未來。

在附近找了張椅子坐下,她的歌聲在腦海中浮現。歌聲的確美妙,但是不只是這樣。音質、音量、程度都表現的很準確,不只是忠實地表現音樂記號的唱歌方式、聲音的抑揚頓挫、其中蘊涵的感情。

即使我不是聲樂系的專家,還是覺得這一切都太棒了。

因此,我更覺得不只是這樣。如果要說技術和表面上的完美,在這個學院內只要隨便找,肯定有和她一樣程度的學生。但是她不同,她在唱歌的時候,完全不會令人想到其他事,只會出神地凝視著她快樂唱歌的側臉。

音樂的餘韻慢慢消散,彈鋼琴的人謹慎地將腳抬離踏板——隨著那個與木頭輕觸的聲響,有某個東西發生了變化。也許是看著她的我,產生了變化。如果不是的話,應該就是她自己有了某種變化。

那麼,什麼改變了呢?我沒有答案可以回答自己的疑問。當然,這個改變和我覺得她不同於其他唱歌的人,應該也一點關係都沒有。

只是她那唱歌的愉悅臉龐,清晰地烙印在我的心中。相反地,當她唱完歌和其他人談笑風生的開心表情,我卻立刻忘記。

所以,她是和別人不同的,我心不在焉地想著。

打斷這個臆測、或者該說只是一種妄想的思考吧,我看了時間,又望向窗外。再過五分鐘要是沒來就回去吧。反正我在等的那個人也不算是多親近的朋友。而且也不可能臨時起意合奏了,還是早點離開交誼廳吧。雖然剛剛才決定再等五分鐘,我還是打算走出房間,大門像是刻意地湊巧打開了。

[啊,要回去了嗎?]一個溫柔的女低音的聲音——剛剛才聽見的歌聲,就這樣在我耳邊響起。

[我在等人,不過對方好像爽約了。]

[嗯嗯,原來是這樣。]

她理解地點著頭,光是這樣的動作就足以構成一幅畫,原來她的美麗不只是那張臉蛋而已。對著剛才認識的人就有這樣的感想,我自己也覺得很奇怪,但是我沒有任何抵抗就承認了,這是事實。

[因為你沒有參加合奏,我就在想應該是這樣子的。]

[我也沒有帶符德魯琴,沒辦法了。]

雖然我沒有刻意調整,但是語調自然而然地變得客氣有禮。和女生說話時總是會提醒自己用禮貌的字句,但是不同以往,我是在說完之後才發現自己竟然是那麼自然地脫口而出。

[你是符德魯琴系的嗎……真是可惜,今天都是鋼琴系和聲樂系的同學,要是再加上符德魯琴的音色,肯定會很優美。]

[我沒有彈的那麼好,沒有妨礙到你們其實比較好呢。]聽完她的歌聲之後,我只能這樣說。

[我沒有聽到,所以不知道呀。]

[真是遺憾,我可不是在謙虛喔。]如果這樣是謙虛的話那該有多好呢。我有些後悔沒有好好認真練習符德魯琴,兩年來的時光都白費了。符德魯琴系的學生為了要從瑟歐伯學院畢業,必須通過一項測驗,那就是符德魯琴和歌聲的協奏,必須要以這樣的合奏,獲得著名音樂家的審查通過。這個畢業考試,可以說大大地左右了未來的音樂家生涯。

所以符德魯琴系的三年級學生,在這個時期都在忙著尋找搭檔的歌手。而遺憾的是,我還沒有決定好搭檔。如果不繼續留在交誼廳,我不可能像這樣繼續和她聊天,她也就更不可能當我的搭檔。

我顧忌著要不要說出口的邀約的話,沒有想到竟然先從她口中說出。

[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和我合奏一次看看呢?隨時都可以的。]

拒絕的話還留在喉嚨里猶豫著,她又接著繼續說了。

[啊……對了,我想先確認一下,你決定畢業發表的搭檔了嗎?]

對著這個問題,我知識搖搖頭。

[太好了。我是法珞希黛佛瑟多,叫我法珞就可以了。]她伸出的手輕柔的懸在半空中,可是沒有想像中那般柔軟。

[我是……阿璽諾。]

[啊?你就是阿璽諾?]

我膽怯地說出了名字,她疑惑地反問我。

[對不起,你的朋友要我轉告說今天不能來了。]

[咦?]

[結果我唱得太投入了,完全忘記了。]她絲毫不以為意地笑了。

這就是我和法珞希黛佛瑟多的相遇,我所崇拜的第三位女性。

——根本不像我。

懷抱鮮少會有的緊張心情,我帶著符德魯琴去和法珞見面。

那是和她說話之後的兩天後了,持續著簡單無趣的對話。

在走廊上偶然相遇,她問我現在有空嗎,我回答有空,所以就約好在練習室見面。想一起合奏看看,聽起來並不像是客套話。

[選我們兩個人都知道的歌曲,可以嗎?]

[那就麻煩了。]

我不想讓自己感到難為情,因為我根本沒有自信能夠第一次就順利的演奏法珞自己創作的歌曲。而我自己的創作也並沒有好到可以拿出來讓人欣賞。

那麼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別這麼緊張,沒關係。]

雖然我被看穿了心情,卻一點也不生氣。如果是她以外的其他女生這麼說,或許我會很不高興。

[你知道我的感覺嗎?]不是因為上面的哪一種原因,只是我承認了自己的確難為情,反倒說出自己心中那種微妙的放棄掙扎。也許是想要被認同吧,更或者是在心底的某處感悟到了,我再也無法隱瞞住自己的本質了。

[嗯。不過我們就開心的合奏吧,只是想要聽聽阿璽諾的琴音,不是為了測試。]

可能是我想要無條件地信任法珞吧,所以我無法逃避,也不虛張聲勢,靜靜地將手指放在符德魯琴的鍵盤上。

這是卡德魯老師要我練習過無數次的曲子,我的手指靈巧地遊動著。比起當時在角落聽見的,現在她的聲音,更顯得清澈明亮。從前手指總是拚命在鍵盤上追趕著音符,今天卻是那麼從容不迫。我一抬起頭,看見快樂地唱著歌的法珞,臉龐是那麼接近。她的表情看來是打從心底,樂在其中地唱著歌。

隨後,就在她的歌聲緩緩平靜,符德魯琴將要結束合音的餘韻之前的時間,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可是——

[怎麼了?阿璽諾?]

沒有任何變化,和在唱歌的時候完全相同——或者甚至是,在唱歌之前也一樣——她仍然是面帶著歌詠人生的那種微笑。

我無視這個困惑,反過來提出疑問,[我的符德魯琴彈得怎麼樣?老實說,我自己知道並不算好,但是……]

[但是,還是想要問?]彷彿早就已經猜測到這個問題,她的聲音聽起來如此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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