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簡單的事、形式洗鍊的復仇、吉他盒裡的東西
次日早,我去照護照用的相片。往攝影室椅上一坐,攝影師以職業目光往我臉上審視良久。之後不聲不響退回裡間拿來粉筆樣的東西往我右臉頰那塊痣上塗了塗。接著後退,仔細調整照明的亮度和角度,以使痣不至於顯眼。我對著照相機鏡頭,按攝影師咐吩在嘴角浮出淡淡微笑樣的東西。攝影師說後天中午可以洗出,叫我偏午時分來取。回到家,給舅舅打了個電話,說自己可能幾周內離開這座房子。我道歉說沒有及時告訴他久美子已不辭而別,說從其事後來信看,她恐怕很難重返這個家,而作為我也想離開一段時間--多長時間現在還說不準。聽我大致說完,舅舅在電話另一端若有所思地良久沒有開口。
"我倒覺得久美子和你一向相處得很和睦似的……"舅舅輕嘆一聲。
"說實話,我也那麼認為來看。"我老實說。
"你不願意說不說也沒什麼--久美子出走可有什麼像樣的理由?"
"估計有了情人。"
"有過這種跡象?"
"不不,跡象什麼的倒沒有。可本人那樣寫的,信上。"
"是這樣。"舅舅說,"那麼說,就真是那麼回事了?"
"大概是吧?"
他再次嘆息。
"我的事您別擔心。"我以開朗的聲音安慰舅舅說,"只是想離開這裡一些日子。一來想挪個地方換換空氣,二來也想慢慢考慮下一步怎麼走。"
"去哪裡可有目標?"
"可能到希臘去,我想。有朋友在那邊,以前就邀我去看看。"因說謊,心裡有點不快。但在這裡把實情一五一十準確而明了地講給舅舅實在非常困難。徹底說謊還倒容易些。
"晤。"他說,"沒關係的,反正我那房子往下也不打算租給人,東西就那麼放在裡面好了。你還年輕,從頭做起也來得及,去遠處放鬆一段時間也好。希臘卜…·希臘怕是不錯的吧。"
"總是給您添麻煩。"我說,"不過,要是我不在期間因為什麼情況要把房子租給誰的話,現有東西處理掉也可以的,反正沒什麼值錢貨。"
"不必不必,下面的事由我考慮安排就是。對了,近來你在電話中說的什麼水脈受阻,怕是跟久美子事有關吧?"
"是啊,多少有點兒。給人那麼一說,我心裡也不夠平靜。"
舅舅似在沉吟。"過幾天去你那邊看看如何?我也有些想親眼瞧瞧怎麼回事。也好久沒過去了。"
"我什麼時候都無所謂,什麼節目都沒有的。"
放下電話,心裡突然很不是滋味。這幾個月時間裡,一股奇妙的水流把我衝到這裡。現在我所在世界同舅舅所在世界之間,出現一堵肉眼看不見的厚厚的高牆,將一個世界同另一世界隔開。舅舅在那一邊,我在這一邊。
兩天後,舅舅到家裡來了。看看我臉上的痣,他沒說什麼,大概不知怎麼說好吧,只是費解地眯細一下眼睛。他拎來一瓶上等蘇格蘭威士忌和一盒在小田原買的什錦魚糕。我和舅舅坐在檐廊裡邊吃魚糕邊喝威士忌。
"檐廊這東西還是有好處的啊!"說著,舅舅頻頻點頭。"公寓當然沒檐廊,有時候挺叫人懷念的。不管怎麼說,檐顧自有檐廊的情趣。"
舅舅望了一會空中懸掛的月亮。白白的一彎新月,嚴然剛剛打磨出來的。那東西居然持續浮在空中而不掉下,我很有點不可思議。
"哦,那痣是什麼時候在哪裡弄出來的?"舅舅若無其事地問。
"不清楚。"我喝了口威士忌,"注意到時就已經在這兒了,大約一星期前吧。我也想解釋得好些詳細些,但做不到,沒辦法。"
"找醫生看了?"
我搖頭。
"還有一點我不太明白,這東西同久美子出走會不會有某種關聯呢?"
我搖搖頭:"痣總之是久美子出走後才有的。從順序上看應該有關聯,至於是不是因果關係我也不明白。"
"臉上冷不防冒出塊痣,這事我還沒聽說過。"
"我也沒聽說過。"我說,"不過,說倒說不好,反正我覺得好像已慢慢對它習慣些了。當然,冒出這麼個勞什子,一開始我也吃了一驚,很狼狽。一看見自己的臉心裡就難受,心想要是一輩子這東西都賴在這兒不掉可怎麼辦。但不知為什麼,隨著時間的過去,就不怎麼放在心上了,甚至覺得並不那麼糟。什麼緣故我弄不明白。"
舅舅"噢了一聲,用不無疑惑的目光久久打量我右臉頰的游。"也罷,既然你那麼說,那怕也沒什麼的。終究是你的問題嘛。需要的話,可以給你介紹一兩個醫生。"
"謝謝。眼下找不打算去找醫生。估計找也不管用。"
舅舅抱臂往上看一會天空。和往日一樣,看不見星星,只一彎明晰的新月。"我有好長時間沒和你這麼慢慢說話了,以為放鬆不管你和久美子兩個也能和睦相處。再說我這個人原本就不喜歡對別人的事說三道四。"
我說這我非常明白。
舅舅「咣咣啷啷」搖一會杯里的冰塊,喝一口放下。"近來你周圍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很有些摸不著頭腦。什麼水脈受阻啦,風水如何如何啦,久美子出走啦,一無臉上忽然冒出痣啦,要去希臘一段時間啦。這倒也罷了,畢竟是你老婆出走,是你臉上有痣。這麼說或許欠妥,並非我老婆出走,並非我臉上有痣,是吧?所以,你不想細說,不說也未嘗不可,我也不願多嘴多舌。只是我想,你最好認真考慮一下:自己最主要的事情是什麼?"
我點點頭:"考慮了很多很多,但很多事情極為錯綜複雜,不可能解開來一個一個思考。也不知怎麼才能解開。"
舅舅微微笑道:"訣竅倒是有的,有訣竅保證你順利得手。世上大多數人所以出現判斷錯誤,無非因為不曉得這個訣竅。失敗了就牢騷滿腹,或委過於人。這樣的例子我實在看得膩了,坦率地說也不大樂意去看。所以,讓我說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所謂訣竅,就是首先從不怎麼重要的地方下手。也就是說,如果你想從A到Z編排序號,那麼應該由XYZ開始,而不是由A開始。你說事情盤根錯節過於複雜沒辦法著手,那恐怕是因為你想從最上面的開始解決。當你要做出一項重大決定時,最好從似乎無所謂的地方著眼,從誰看都一目了然誰想都豁然明白那種簡直有些滑稽傻氣的地方入手,而且要在這似乎滑稽傻氣的地方大量投入時間。
"我做的當然不是了不起的大買賣,不外乎在銀座開四五家飲食店,在世人眼裡不值一提,不值得自鳴得意。但如果單就成敗而論,我可是一次也沒失敗過。因為我一貫按這個訣竅行事。其他人往往輕易跳過任何人都一目了然那種似乎滑稽傻氣的地方一門心思往前趕。我則不然,而在看上去滑稽傻氣的地方投入最長時間。因我知道在這種地方花的時間越長,往下就越省事。"
舅舅又呷了口威士忌。
"舉例說吧,想在某處開一家店,飯店也好酒吧也好什麼都好,那就先想像一下,想像開在哪裡合適。好幾個地點可供選擇,而終歸只能選一個。如何選擇才好?"
我想了想說:"那怕要就各種情況預算一番:如定點在這裡,房租多少,貸款多少,每月償還多少,客流多少,返桌率多少,人均消費多少,人工費多少,賠賺!臨界點多少…無非這些吧。"
"若這麼干,十之八九的人必然失敗。"舅舅笑道,"告訴你我怎麼干。一旦我覺得一個地點合適,我就站在那跟前,一天站三四個鐘頭,一連好多天好多天好多天好多天只管靜靜觀察那裡來往行人的面孔。不用想什麼,不用計算什麼,只消注意什麼人以什麼樣神情從那裡走過即可。起碼花一周時間。那時間裡勢必要著三四千人面孔吧?何況有時花更多時間。但看著看著自會豁然開朗,好像雲開霧散一樣,明力過來那裡到底屬於怎樣的地點,該地點到底需求什麼。如果該地點需求的同自己需求的截然不同。那就到此為止,而去別處重複同樣程序。但如果覺出那地點需求的同自己所需之間有共通點或折衷點,就算踩著了成功的尾巴,往下只要緊緊抓住不放即可。但為抓住它,就必須傻子似地不管下雨下雪都站在那裡以自己的眼睛盯視別人的面孔。計算之類此後盡可你怎麼算。我這個人嘛,總的說來很講現實。只相信自己兩眼徹底看明白的東西。什麼道理呼方案呼計算呀或者什麼什麼主義什麼什麼理論等等,基本上是為不能用自己的眼睛分辨事物的人準備的。萬世上大多數人也的確不能以自己眼睛分辨事物。至於為什麼我也不明白。本來想做任何人都應該做得到的。"
"大概不僅僅是靠魔感吧!"
"魔感也是要的,"舅舅和悅地笑道,"但不僅僅是那個。我在想,你應該做的事也還是要從最簡單的地方開始考慮。比如說,老老實實地站在某個街角每天每日觀看人的面孔。不必匆忙做出決定。或許不夠暢快,但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