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部:預言鳥篇

儘可能具體事情、文學裡的食慾

把間官中尉送去公共汽車這天夜晚,久美子沒有回家。我一邊看書聽音樂一邊等她,等到時針轉過12點只好作罷,上床躺下。不覺之間開著燈睡了過去。醒來快早上6點了,窗外天光大亮。透過薄薄的窗帘傳來烏的鳴啦。身旁不見妻子。潔白的枕頭仍好端端鼓脹著,顯然夜間沒什麼人往上邊放過腦袋。床頭柜上整齊疊放著昨天剛洗過的她的夏令睡衣。我洗的,我疊的。我關掉枕 邊的燈,調整時間流程似地做了個深呼吸。

我仍身穿睡衣在家中尋找一番。先進廚房,再望客廳,察看她的工作間,搜查浴室和廁所。為慎重起見連壁櫥也打開看了。然而哪裡也沒有久美子的影子。也許心不踏實的關係,家中看上去比平日冷清。好像我一個人在上躥下跳破壞這寂寂的和諧。

無事可干,我便去廚房往水壺灌了水,打開煤氣灶。水開後用來沖了咖啡,坐在餐桌旁喝著。然後用電烤箱烤了麵包,從冰箱拿出土豆色拉吃了。單獨吃早餐真是相隔好久的事了。想來,結婚到現在,我還一次也沒放棄過早餐。午餐不吃倒是常事,晚餐也有時作罷,但早餐卻無論如何也未免過。這是一種默契,幾乎近於儀式。我們即使上床再晚,清晨也早早爬起,儘可能做正規些的早餐,慢慢悠悠吞食,除非時間不允許。

但這天早上久美子不在座位上。我一個人默默喝咖啡,默默吃麵包。對面僅有一把無人坐的空椅。看著這椅,我想起昨天早上她身上的香水,想像有可能贈給她香水的男人,想像久美子同那男人在床上擁作一團的光景,想像男人的手愛撫她裸體的場面,回想昨天早上為她拉連衣裙拉鏈時目睹的她那瓷瓶般光滑滑的背。

不知何故,咖啡有一股香皂味兒。喝罷一口過不一會兒,口中便覺不是滋味。最初以為錯覺,但喝第二口後仍是一個味兒。我把杯中的咖啡倒進洗碗地,換一個杯子斟上。一喝香皂味兒還是不退。何以有香皂味兒呢?我不得其解。壺洗得甚為仔細,水也不成問題。然而那毫無疑問是香皂水味兒或化妝水味兒。我把咖啡里的咖啡傾倒一空,重新換水加溫,又覺得麻煩,半途而廢。隨後用咖啡杯接自來水,權當咖啡喝了。反正也不是特別想喝咖啡。

等到9點30分,往她單位打電話,對接電話的女孩說麻煩找一下岡田久美子。女孩說岡田好像還沒來上班,我道謝放下電話。之後我開始打掃房間。平時心裡七上八下時我便總是這樣。舊報紙和雜誌收在一起用繩子捆了,廚房洗碗池和餐櫥徹底擦了,廁所和浴缸刷了,鏡子和窗玻璃用玻璃除垢器抹了,燈罩取下沖了,床單換下洗了,又鋪上新床單。

11點時,我再次往久美子單位打電話。還是那個女孩接的,還是那句回答:"岡田還沒來上班呢。"她說。

"今天不來了么?"我問。

"這---沒聽說啊……"她聲音里不含任何感情,如實口述那裡現存的事實而且。

不管怎麼說,11點久美子都沒上班情況非同、尋常。出版社編輯部那種地方上下班時間一般是顛三倒四,但久美子在的出版社不然。她們辦的是健康和自然食品方面的雜誌,有關撰稿人、 食品公司、農場和醫生們全都是早早起床工作一直忙到傍晚那類人。因此久美子和她的同事們也都與其協調一致,早上9點全體準時上班,除去發稿忙的時候平日6點為止。

放下電話,進卧室大致檢查一遍久美子掛在立櫃里的連衣裙、襯衫和西裝裙。如果離家出走,她該拿走自己的衣服。當然我並不一一記得她的所有衣服。自己有什麼都稀里糊塗,不可能記清別人的服裝細目。不過,因為時常把久美子的衣服拿去洗衣店又拿回,所以大體把握她經常穿什麼衣服惜愛什麼衣服。而且據我記憶,她的衣服基本集中在這一處。

況且久美子也沒有更多時間拿走衣服。我再次準確回憶她昨天早上離家時的情形---穿什麼衣服,帶什麼包。她帶的只是上班時常帶的挎包。裡面滿滿塞著手冊、化妝品、錢夾、筆、手帕、紙巾等物,根本容納不進替換衣服。

我打開她的抽屜櫃查看。抽屜里整整齊齊放著服飾、襪子。太陽鏡、內衣、運動衫等等,怎麼也看不出少了什麼。內衣、長簡襪倒有可能放進挎包。但轉念想來,那東西隨便在哪兒都買得到,用不著特意帶走。

接著去浴室再次檢查化妝品抽屜。也沒有什麼明顯變化,裡面仍密密麻麻塞滿化妝品和飾物之類。我打開那個基督奧迪爾牌香水瓶蓋,重新聞了聞。氣味一如上次,一股極有夏日清晨氣息的清芬。我又想起她的耳朵和白皙的背。

折回客廳,我歪倒在沙發上,閉目側耳傾聽。但除了時鐘記錄時間的音響,不聞任何像樣的聲籟,不聞汽車聲不聞鳥鳴聲。往下我便不知如何是好了。我拿起聽筒,撥動號碼盤,再次往她單位打電話。但想到仍會是那個女孩接電話,不由心裡沉沉的,遂中途作罷。但這樣一來,我就沒任何事可做了。唯一可做的就是死等下去。說不准她將我甩了---理由不得而知。總之這是能夠發生的事。問題是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她也不至於全然一聲不吭,久美子不是那種人。就算棄我而去,也該盡量詳盡地告訴我她何以如此。對此我幾乎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也可能走路時遭遇意外。被汽車撞倒送去醫院也未可知,且昏迷不醒而接受輸血。想到這裡,我胸口怦怦直跳。可是,她挎包里有駕駛證、信用卡和家庭住址。就算萬一發生這類事,醫院或警察也會往家裡聯繫。

我坐在檐廊里悵然望著庭院。其實我什麼也沒望。本打算想點什麼,但精神無法集中在特定一點上。我反反覆復回想拉連衣裙拉鏈時見得的久美子的背,回想她耳畔的香水味兒。

1點多時電話鈴響了。我從沙發站起拿過聽筒。

"喂喂,是岡田先生府上嗎?"女子語聲。迦納馬爾他。

"是的。"我應道。

"我叫迦納馬爾他。打電話是為貓的事……"

"貓?"我怔怔地一聲,我早已把什麼貓忘去腦後。當然馬上想了起來。只是覺得彷彿遠古的事了。

"就是太太正找的那隻貓。"迦納馬爾他說。

迦納馬爾他在電話另一頭揣測什麼似地沉默有時。或許我的聲調使她察覺到什麼。我清清嗓子,把聽筒換到另一隻手上。

迦納馬爾地道:"我想貓是再也找不到了,除非發生奇蹟。最好還是別再找了,儘管令人惋 惜。貓已經離去,恐怕一去不復返。"

"除非發生奇蹟?"我反問。但沒有回答。

迦納馬爾他長時間緘口不語。我等待她開口。可是無論怎樣側耳細聽,聽筒也連個呼吸聲都沒有。在我開始懷疑電話出故障的時候,她好歹開口了。

"岡田先生,"她說,"這麼說或許不無冒昧:除了貓,其他沒有什麼需我幫忙的嗎?" 對此沒辦法馬上回答。找靠牆握著聽筒。語句出口需要一點時間。

"有很多事還弄不清楚。"我說,"清楚的事還一樣都沒掌握,只是在腦袋裡想。總之我想老婆離家去了哪裡。"接著我把久美子昨天夜未歸宿和今早沒去上班的事告訴了迦納馬爾他。

迦納馬爾他似乎在電話另一端沉思。

"這想必是讓人擔心,"有頃,迦納馬爾他說道,"此刻我還無可奉告。不過為時不久,很多事情就會逐漸明朗起來。眼下唯有等待。滋味是不好受,但事情本身有個時機問題,恰如潮漲潮落。誰都不可能予以改變,需等待時只有等待而已。"

"迦納馬爾他小姐,貓的事羅羅嗦嗦給您添了不少麻煩。我也知道不該這樣講話---但我現在確實沒心緒聽堂而皇之的泛泛之論。總的說來,我已一籌莫展,真的一籌莫展。而且有一種不妙的預感。完全不知所措。我需要的是具體的事實,哪怕再微不足道。知道嗎?就是可看可觸的事實。"

電話另一端傳來什麼東西落地的動靜。不太重,大約是鋼球什麼的滾落地板的聲響。隨即又像有什麼東西在磨擦,很像手指挾一張繪圖紙猛然往兩邊扯拉。聲音距電話似乎不太遠也不很近。 但迦納馬爾他則好像對聲響沒特別介意。

"明白了。需要具體的對吧?"迦納馬爾他以平板板的聲音說。

"是的,儘可能具體的。"

"等電話。"

"電話現在也一直在等啊。"

"大概一個姓名發音以O開頭的人馬上有電話打來。"

"那人可曉得久美子什麼消息?"

"我很難明白到那種地步。您不是說哪怕什麼都好只是想知道具體的么,所以才這麼說給您。 還有一點:半月或許持續一段時間。"

"半月?"我問,"就是天上的月亮?"

"不錯,是天上的月亮。但不管怎樣,您總要等待。等待就是一切。好,改日再聊。"說罷,迦納馬爾他放下電話。

我拿來桌面上的電話號碼簿、打開"O"字頁。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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