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1
霎時間,他感受到了大地的顫動。
然而這陣騷動卻僅止於地表,猶如足履薄靴、隔著靴底搔癢般,感覺不甚強烈。由此可知,震蕩絕非地震所致。
男子索性壓低身子,將耳朵貼在地面上,這時只聽見遠方傳來一陣規律的聲響。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這陣聲響彷彿就像有人拿著巨大棍棒在敲擊地面似的
如此詭異的氣氛,頓時將人帶進驚慌與恐懼當中。
放眼環顧四周,卻找不到半個藏身之處,因為這一帶儘是視野廣闊、路面平緩的地形。周遭別說是可以借來避難的民宅了,就連想找個用來遮蔽行蹤的岩石或窪地都比登天還難。更諷刺的是,今天恰好是個大晴天,強烈的陽光讓地面上的陰影顯得更是清晰,而這名男子的身影,就這麼毫無防備地烙印在地面上。所幸天無絕人之路,之前路過的斜坡下剛好有個小村莊,就目前這種無計可施的情況來看,也只能回頭開溜了。誰知道,好不容易走過去一看才發現,視線中的村莊竟然只有一丁點兒大,這個畫面給了他最無情的答覆,看來要逃到那裡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這對於熱鍋上的他來說,無非只是遠水罷了。
無可奈何的他,只好再一次觀察原先準備前進的路線。往目的地的方向看過去,可以在斜坡上看見一片森林,可是,剛才聽到的震動聲,不就是從那個方向傳過來的嗎?往那邊逃無非只是自尋死路而已。
身陷進退兩難的窘境之中,他開始責怪起自己。男子懊悔自己錯失逃生的機會,懊悔自己剛剛怎麼不當機立斷地選一條路來逃命。
然而現在說什麼都已經太遲了。此時此刻,發出神秘震動聲的物體,眼看就要從那片森林中跑出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遠方突然冒出了一團黑影。
這團神秘的黑影像是巴不得向眾人強調自己的存在似地,正以驚人的速度往四周逐漸擴散開來。
眼前是多麼龐大又驚人的一幕。在一陣膽顫心驚過後,男子總算冷靜了下來,並且發覺到這團黑影的真面目。原來,是一群活生生的人。一群騎著馬、與同伴們緊鄰並行的人正朝著自己賓士而來。不知是否經過嚴格的訓練,這群人不論是舉手投足、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相當一致,有如一頭巨大的生物般行進著。這就是為什麼他會對這群人心生恐懼,錯將他們當作身上布滿銀黑之彩、如疾風般的巨大怪獸的原因。
然而,在真相大白之後,他的心中卻又升起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恐懼感。
這名男子是個往來各地村莊、販售貨品度日的旅行商人。但是他卻不曾接近過斜坡下的那座村莊。因為那裡目前正被一群惡黨所控制著。
這群凶神惡煞的惡黨當初毫無預警地出現,殺光了村子裡所有的男人,並且把剩下的女人與小孩押作人質,藉此佔據了整個村莊。從此之後,他們不但肆無忌憚地享用村民辛苦囤積的清水、美酒與糧食,甚至還以村子作為根據地,將其惡勢力擴散至其它各個村落,到處燒殺擄掠,簡直無法無天。消息傳開來之後,這座村莊便成了旅行者之間口耳相傳的禁忌之地。
謠傳這群惡黨曾經是本國的士兵,由於承受不了嚴苛的軍旅生活,只好做了逃兵,過著盜賊般的生活。
那麼,從森林裡頭冒出來的那群人又是何方神聖?這個疑問不斷地在男子腦中打轉。此時此刻,那群騎馬怪客早已行進到了跟前,這下子不管他想藏身或逃命都已經太遲了。
咿!
男子突然發出了慘叫聲、跌坐在地上。看來,這回不只是身上的商品、辛苦賺來的錢財,甚至連自己的小命都有可能不保。事到如今,屈服於恐懼之下的他也顧不得什麼面子了,只管害怕地縮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向他從來不曾祈求過的神求救。
不久,那群神秘的騎馬集團疾馳而來,卻又像一陣風似地從他身旁掠過。
男子彷彿浩劫重生:心有餘悸地抬起頭來:心裡想著莫非是禱告生效了。一看之下才知道,方才擦身而過的竟是一群騎著駿馬、全副武裝的人。當中有的人配劍、有的人執矛、有的人提弓,身上還披掛著某種鎧甲,好不威風。
這種人真的是盜賊嗎?眼前的英姿開始讓他懷疑起自己,甚至讓他把剛才的恐懼都忘得一乾二淨,只顧將視線放在眼前這群勁旅上。
非常抱歉,我們似乎嚇到你了。
一名青年逕自從隊伍中脫離,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接近男子身邊,並從馬背上俯視著他。開口說話的,正是這名跨在血統純正的駿馬背上、身著質樸中帶有精巧作工之鎧甲的年輕人。在他那強悍卻又不失高貴氣息的臉龐上,正帶著一絲沉著的笑容,伴隨著艷陽光輝的催化,這名青年的金髮更顯得耀眼奪目。
看到這一幕,男子怎麼也爬不起來,就只能這樣繼續呆坐在地上。
已經沒事了,請不用害怕。那些為非作歹的惡黨是國家的恥辱,而我們的職務就是負責討伐這群人。
請、請問你們是?
儘管聲音抖得很嚴重,但男子終於有辦法勉強開口說話了。
是的,我等正是希農騎士團。
喝!的一聲,青年向愛馬揮鞭而下,轉眼又如旋風般逕自歸隊,朝著斜坡下方馳騁而去。這時只見男子呆若木雞,傻愣愣地留在原地看著這群騎士的身影乘風逐漸消失。
2
在當時的事態下,能夠想到的戰術只有一種。
事情發生在昨天向村莊投宿的時候,兩名男子在借來的民宅中互相商討作戰事宜。
理斯公子,倘若我軍能夠延後半天行動的話
在簡陋的小屋中,理斯正和一名年約三、四十歲的壯漢相覷而立。
這位大叔再三要求青年改變決心。仔細一看,他雖然並不是非常高大,卻擁有像大樹一樣結實的體魄,這種身材搭配布滿下巴的濃密絡腮鬍,是理斯童年時當作熊一般畏懼的對象。然而這個最可怕的人,如今卻也成了最可靠的副官。
這可不行,依照村人的說法,一名修女得知當地有人患病之後,就奮不顧身地動身前去了。既然我們有心拯救那座村莊的話,就更應該將傷亡減到最低。
年輕女性只身前往一群作風有如山賊的惡黨所統治的村落,下場會是如何,其實不難想像。但是對於這些信奉維利亞教的修女來說,即便是再危險的處境,只要有人極需幫助,她們就會毫不畏懼地伸出援手。
這種草率的行為是理斯最忌憚的。因為他是一名騎士,為了國家,騎士們舉起自己的劍,不論多麼危險的戰場都願意投身其中,不過在奮戰之前,往往會有一個大前提,那就是準備好充足的軍備。對於這名女孩毫無防備的行徑,理斯是連想都不敢想。
以目前的情勢來看,理斯應當選擇的作法就是先行搭救這名修女,然後再替維利亞王國掃除那群罪大惡極的逃兵、拯救村子裡的居民。這才是理斯身為一名騎士應盡的職責。
但是只要再等上半天,所有的部隊就可以如數會合。到時候我們再擬定妥善的作戰計畫
渥德,你說的我都明白!
突然中途打斷發言,理斯又接著副官的話說了下去。
如此一來,我方確實可以安全地取得勝利。我當然知道,儘管我們的騎士們再怎麼驍勇善戰,但是在對抗敵人時,最好是在充足的兵力下再配合有效的戰術,這樣方能將損傷控制在最低限度。然而,最終我們所得到的也不過僅此而已。這並不是身為騎士之人所應得的勝利,當下有人正處於危難之中,若對其見死不救,那我們又有什麼資格以騎士之名出戰呢?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
渥德並沒有因為自己的提案被拒絕而生氣。他反倒是像極了一名師傅,臉上帶著從旁守護弟子成長時的表情。
首先,我們應該試著推估敵方的狀況。從惡黨的角度看來,目前同盟軍方面並未派出討伐部隊,八成光是為了守衛皇宮就已經竭盡所能了,此外,在勢力範圍內也沒有足以和自己匹敵的對手,對方所掌握的資訊,不外乎就是這些而已。如果真是這樣,想必他們也不可能隨時處於備戰狀態。既然沒有人能夠威脅他們,那麼也就沒有理由天天把刀架在村民的脖子上了。理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繼續說:
兵貴神速,以最迅速的行動來克敵致勝,這正是本騎士團的信條。屆時我們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入敵陣當中,讓敵方進退兩難,沒有臨機應變的時間,在他們還沒搞清楚狀況之前,一舉將其拿下,如此一來則可避免任何不必要的犧牲。
公子所言甚是。
看見理斯能夠一口氣將戰局分析得如此透徹,渥德不禁滿足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