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常之暗

黎明之前,就下起了綿綿不休的細雨。

緊緊地貼在媽媽背後睡了一宿的阿善,被媽媽給搖了起來。

母子倆走到溪流邊洗了洗臉。阿善吃了點媽媽準備的冷掉的早飯,又喝了幾口水,然後戴上斗笠,披上了蓑衣。

剛剛穿戴好,雨滴就漸漸大了起來。烏雲就好像潑在清水裡的墨汁一樣迅速將天空染成漆黑一片,把地上遮得無比陰暗。隨後大雨也傾盆而下。

阿善加快了步子,一心追在媽媽的身後。看著背負著又大又重的背蔸的媽媽那步履維艱的樣子,他幼小的心靈覺得非常難過。

他們穿過被雨沖洗的翠綠欲滴的山林,眼前又出現了新綠的團塊。無論往哪走,看到的都是鱗片一樣的綠色,也不知道是它們在無限的重複呢,還是新生的綠色在不斷增殖呢。

在針葉樹林特有的肅穆的靜謐中,耳朵能聽到的聲音就只有落在葉子上的雨聲,還有雨聲的迴音,還有迴音的迴音而已。

鳥兒用非同尋常的尖銳聲音慘叫起來。野獸在山道上奔跑。濃郁的綠色的深處發出了咕嘟咕嘟的涌水的聲音。

即使是在白晝,山中也是一片寂靜,偶爾會傳來奇怪的聲音。

山就好像發生了地震一樣,會突然傳出長時間的轟響。在這低沉的震響之中,就連自己說話都聽不清楚,更不要提與他人對話了。

刷拉,刷拉,樹木之間響起葉片的摩擦聲,可是卻不是飛鳥或野獸擦過樹梢。明明沒有水流的地方,卻不斷發出瀑布一樣的怒濤聲,而後又突然間好像雨過天晴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善忽然想到,明明下了那麼大的雨,河水應該劇烈的漲起來,裹著大量的泥沙岩石向山下衝下去才對,可是現在溪流卻仍然只是發出絲絹摩擦一樣的細小聲音,潺潺地流動著而已。

阿善,你不可以停下哦。

阿善連忙加快了腳步追上媽媽。媽媽雖然背著裝得滿滿的背蔸,腳步卻沒有任何的遲緩。

再走一會兒就到了。走到那棵大杉樹下面我們就休息。你要加油哦,阿善。

雨勢強烈,雨水橫飛,他們逆著雨勢,走著走著,連自己是在上坡還是在下坡都分不清了。

阿善看到,從綠色濃濃的樹林中,有細細的霧一樣的東西冒了出來。

它好像帶狀的粉條一樣飄著,斷斷續續的,隨著霧氣一起向天空飄去,變的越來越稀薄。他還看到有東西像是小魚一樣在帶子的周圍遊動,或是像小蒼蠅一樣嚶嚶嗡嗡地飛舞著。

阿善聽到了刷拉拉的令人不快的聲音。他抬起頭來,只見杉樹林好像被誰震撼著一樣,枝條一同搖動了起來。

在喧囂聲靜下來了的時候,阿善看到走在前面的媽媽所站立的山坡上,正滲出大量的泥漿。

為什麼,為什麼在那個時候沒有呼叫媽媽呢。為什麼沒有對她喊一聲快到這邊來啊呢。

明明阿善什麼都沒有說,媽媽卻回過頭來看向了他,就在這個時候,媽媽的身後,山路右邊的山整體大大的傾斜起來,滑坡開始了。

之後發生的一切,阿善都只是茫然地看著。他看著睜大了眼睛的媽媽被山一樣的泥漿吞沒了下去,消失了。

然後整個杉樹林似乎都變成了液體,樹木還挺立著,卻像是怒濤一樣向著山坡下滑落了下去。

媽媽的斗笠也飛一樣地向著山下流去。

噴著濃郁的泥土味,裸露出來的嶄新的地層,就好像要遮住天空一樣地聳立在眼前。

阿善拔腿拚命地奔跑起來。

他像一顆疾速彈跳的小石塊一樣不管不顧地跳過巨大的石頭倒木,在傾盆大雨中狂奔,最後他看到一塊有如房子那麼大的巨石下面,露出蓑衣的一角,於是他頓時失去了全身的力量,哭泣了起來。

那是媽媽的蓑衣。

抬眼望去,黃昏的黑暗夾雜著沉重的雨水落下來。阿善任憑臉孔被雨水沖刷,以全身的力量發出痛哭。

他吼叫著,吼得嗓子都要破掉了,可是他卻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針葉林的數以億計的靜默隱藏在山谷中,全都在凝視著阿善一個人。

當阿善明白到他真的變成孤獨一人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側腹上似乎開了一個洞。

莫大的恐懼壓倒了他,讓他的悲傷都冷卻下去了。

他再也難以忍受地開了口。

誰來。

誰來。

誰來救救我。

救我。

誰來啊。

在這個深山中,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裡,除了自己以外,再也沒有任何生命。

阿善從來沒有體會過如此的絕望,就好像黑暗從所有方向一起撲了過來,要將自己吞食一樣。

在瓢潑的大雨與和黑暗之中,阿善忽然回過頭去。他覺得好像聽到了人的聲音,是自己聽錯了嗎?

聲音再度傳來,那是個凜然的聲音。

你在做什麼。

阿善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白色的身影浮現在視野之中。那是個無論衣服還是臉孔,就連長長的頭髮都是雪白雪白,彷彿是蒼白的火焰一樣的女人,她就站在剛剛發生過崩塌的懸崖上面。

要是你再在這裡呆下去一定會死的。到上面來吧。

阿善從大山崩塌的廢墟中站了起來。

這個一身雪白的女人住在沼澤邊的集落里。她所住的破破爛爛的小屋附近沒有半個人影。

但是進到裡面,就會發現小屋的地面清掃得乾乾淨淨,通風也很良好,地爐中的灰還是新鮮的,不管是餐具還是被褥,都收拾得很清潔。

阿善感覺到,那個女人正從懸掛在牆上的鏡子中看自己。

因為她披在臉上的長長銀髮,根本看不出她是在看哪裡,甚至連她是在微笑還是在惡狠狠地瞪著自己都看不出來。

阿善想要更仔細地看看她,可是只是微微抬頭而已,就傳來一陣刺痛。

在女人讓給他的床鋪上,阿善已經閉著眼睛躺了好幾天。

牆壁邊放著好幾個穿著衣服的木偶。每個木偶前面都放著一個杯子,裡面還殘留著汽水,也供奉著小小的豆沙年糕。

阿善回想起了牙齒咬破鹽味的小豆皮那時的感觸,食慾就不由得突然涌了上來,然後又因為再次襲來的腳上的疼痛而消散蒸發掉了。他用力地咬緊了牙齒,忍耐著不發出聲音,靜靜地等待著疼痛過去。

然後阿善調整了呼吸,出聲問道:

這裡是哪裡的,村子嗎

不知道。

女人清朗的聲音,給了阿善好似背靠著大樹一樣的安心感。

我來這裡的時候就已經沒有任何人在了。留下來的只有這個小屋而已。

在高燒造成的昏眩中,阿善感覺到了手的溫暖。那隻手包紮了自己劇痛與疼痛不斷交替的腿,時時去摸一摸因為衰弱而陷入沉睡的阿善的脈搏,為他更換枕頭的位置,測量他的溫度,把濕布放在他的額頭或者傷處上。

阿善一直都很期待著白衣女人那溫暖的手。

女人會離開小屋,但是在太陽落山之前,她又會帶著水、冰塊或者食物藥物回到這裡。

遲遲不退的高燒讓阿善意識朦朧,他用模糊的頭腦思考著。距離這是不遠處應該有個村子吧?為什麼明明有村子,白衣女人卻還孤零零一個人住在這裡呢?

女人對他說話了。

把這個喝了吧。對傷口有好處的。

黏稠的液體從竹筒這落下來。阿善含了一口,覺得那是說不出甜還是苦,帶著蕺菜的味道。把液體喝光之後,就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流進了閉上眼帘帶來的黑暗之中。

你還是早點治好,快點離開吧。這裡不能久留。

阿善覺得女人走出小屋離去了,但是卻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腐水一樣的臭氣從門口靜悄悄地流了進來。阿善想到這座小屋就在沼澤的邊上,不知道那個沼澤到底有多大呢。

雖然還在發著燒,夜也已經深了,阿善卻背上長出了大大的背鰭,開始在沼澤這緩緩地遊動。游著游著,阿善的身體就變得越來越大,尾巴和背鰭甚至都要露出水面了。最後,他變得比整個沼澤都要大,肚子朝天地橫躺在那裡,就根本無法呼吸。

到了這時,阿善在劇烈的喘息與滿身的汗水中蘇醒過來。

他閉著眼睛躺在哪裡,聽到水邊時時傳來好像有什麼東西破開水面上岸來的聲音。

阿善這次醒來的時候,白衣女人並不在他身邊。阿善一直在高燒與昏迷之中掙扎著,嘗試著要救回媽媽。可是每次睜開眼睛,那個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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