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篇第五歌 二

柳生家來了一位奇怪的客人,是在第二天。「向但馬先生稟報寶藏院來了。」那位客人在正門口說道。稟報的武士瞪大了眼睛。這是一位棋盤般的身體上穿著墨染的衣裳,頭上戴著竹笠的行腳僧。不說他的樣子,跟在他後面的竟是美妙絕倫的女子,而且是兩個!「寶藏院?」主人不由得吃了一驚,命令道:「既然是胤舜法師,讓進來。」「呀,生病了嗎?」胤舜佇立在公館門口,問道。但馬守坐在褥子上迎接他,但這時候,不知道為什麼,他自己也好像十分驚訝似的,一瞬間全身動彈不得了。老矣,但馬守!胤舜不由得從內心裡發出這種感慨,更為他卧床的樣子、消瘦的病容和深陷的眼睛,感慨不已。反而,但馬守馬上回過神來,微微一笑,道:「自去年底開始,就這個樣子。別的人我不會讓進的,既然是胤舜,就這樣失禮了。你們也先坐。」「呀,像個木頭人似的站著。」胤舜慌忙坐下,然後翹了翹下巴,跟在他後面的兩個女人也輕輕地在那裡坐了下來。「來得不是時候。不不,生病了,來得正好。本來想往回去的,還是來了江戶,也許是一種預感,再次向但馬先生,道聲問候。」「胤舜法師,從何處而來?」「照例,還是漫無目的、四處漂泊的行腳僧。這次是下東海道而來的。」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又說道:「但馬先生,對不住你,經過名古屋的途中,拜訪了尾張柳生……無論如何,想跟如雲齋試試最近練習的槍法。」「對不住?……沒有什麼對不住的。」「江戶柳生也許反感與尾張柳生來往的人。」「為何?對方我不知……」但馬守若無其事地一笑了之:「那,怎樣?」「如雲齋先生不在家,聽說去了京都的寺里。」「嗬,」但馬守應了一聲,似乎對尾張柳生的主人情況不再感興趣,笑臉問道:「所以,胤舜法師,就來這裡比武,是嗎?」「嗯。本來是這麼想的。」「很遺憾,我已經得了卧床不起的絕症。」「絕症?」胤舜大吃一驚,「真的嗎?但馬先生。」「摸這肚子,有一塊硬疙瘩,俗稱『龜肚子』的病。」所謂龜肚子,指的是現在所說的腹部內臟癌症。胤舜當然不知道它的可怕,說道:「龜肚子?無論如何,柳生但馬守這樣的人豈能這樣輕易就死?和我比武的話,也許病就不見蹤影了。」「那不會。我還不知道現在為止有誰得了這種病治好了的……我心裡想比,一直想和胤坊僧再比一次,一直等著法師來,但人的生命身不由己。哈哈!總之,你遠道而來,我只能對法師說,對不住了。」但馬守神情自若地笑了笑,又道:「那麼,有所領悟了嗎?法師來這裡的話,一定是有了什麼長進。」「嗯……」寶藏院胤舜說到這裡,露出一副哭喪臉。本來他這次來江戶是為了與這位柳生但馬守比武。胤舜在奈良當了寶藏院的第二代掌門人以後,馬上與附近的柳生流的人有了交情。這個時候柳生兵庫已經到加藤家做官去了九州,而後來辭去那裡的職位以後又一直漂泊不定,所以胤舜並不認識兵庫。胤舜認識的是這位但馬守宗矩。這是因為石舟齋死後,德川家把柳生的莊園給了但馬守,而沒有給兵庫,因此但馬守常常回到柳生。雖然二人相差將近二十歲,但但馬守愛惜這位槍法出眾的年輕僧人。豪爽的胤舜口口聲聲稱年長且是大名的宗矩為但馬先生,把他當做朋友,忠實的宗矩反而對此感到很高興。但是,胤舜的槍法始終不及但馬守的劍法。槍法不能如意的胤舜,逐漸嚴肅起來。人還未老,便將寶藏院讓給了第三代掌門人胤清,開始周遊各地,可以說主要因為這個緣故。後來,胤舜終於又出現在江戶的柳生公館,但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他因為想出了新的招數,請求一定要比武。這個時候,柳生流已經成為擔任將軍家武術教頭的獨立門派——不與其他流比武,可但馬守特地與胤舜進行了比武。荒木又右衛門觀戰就是這個時候,而且但馬守只讓荒木一個人觀戰就是因為這個緣故。胤舜又受但馬守的一擊而落敗。「後會有期!」臨走時胤舜一臉悲痛地說道,「下次來的時候,一定擊敗但馬先生。」十幾年過去了,現在他再次出現在了但馬守的面前。「我功夫練成了。本來想這一次來一定能打敗但馬先生的……」說著,胤舜回頭看了一眼佐奈。「功夫的源泉就是那個女人。」「她?」胤舜斷斷續續地又講述了一遍自己發現禁慾貯精,至其極限的前一日或前一天夜裡決鬥的話,能夠發揮幾乎超人功夫的能力。說這些話的時候,胤舜實際上哭喪著臉,而但馬守破顏一笑也就理所當然了。但是他只是點一點頭,道:「原來如此。」「法師帶著女人,我覺得奇怪,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這,」胤舜把充滿痛苦的眼神朝向但馬守,說道,「這個功夫也變得可笑了。沮喪之餘,曾想不再來這裡了。因為與但馬守先生決鬥之前,我已經輸給了別人。」「別人?……能與法師過招的人,我想這個世上寥寥無幾……這幾十年,讓我真的嚇出一身冷汗的,只是上次與法師過招的那一次而已。」「但馬先生,」胤舜突然喊道。「您知道荒木又右衛門還活著嗎?」「荒木?」但馬守一副驚訝的表情,問道,「很可惜,他英年早逝,已經十年了吧?」「這個又右衛門還活著。我來江戶的途中,在大井川確實見到了他。」「法師,你的眼睛是不是看錯了?」但馬守微微一笑,胤舜瞪了他一眼,開始像呻吟一般說起了當時的事。說起在東海道被三個頭戴燈芯草帽的人糾纏,說起在大井川的河灘,那年輕的行腳僧奇怪的招數讓自己一敗塗地,說起年長的行腳僧自稱荒木又右衛門,而且確實無疑,還說起他所說的忍法「魔界轉生」。「這三個頭戴燈芯草帽的人,其中之一就是這位姑娘,」胤舜瞅了另一個女子一眼,說道,「……這些話,你會覺得可笑嗎,但馬先生?」但馬守沒有笑。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女子。這樣說來,似乎在剛才的問答中,他就奇怪地屢屢將目光投向這位女子。「是嗎?這位女子並不是一開始就跟著你的?」「對。在大井川又右衛門他們消失了以後,只留下了她一個人……我只好把她一起帶來了。」「嗯。」但馬守仍然盯著她,說道,「你是月瀨的女子?」「呀!」胤舜大聲喊道,「但馬先生,您認識這位女子?」「不,不認識。」「那你如何說是月瀨的女子?」月瀨是與柳生的莊園僅一足之隔的、東邊的村莊,自古以來就以梅花而聞名。但馬的臉頰在這樣的年紀竟似乎有點紅了起來。「其實,開始的時候,這個女子走進來,我就吃了一驚,因為她和一位我認識的女子簡直一模一樣。她是月瀨的姑娘,名叫阿陸……可是,我馬上想起來……那是我離開柳生,到德川家做官時的事,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認識的女子現在不會出現在這裡的。」他苦笑了一聲。「但是無論如何太像了。她肯定是和那個阿陸有血緣關係。喂,對嗎?」「但馬先生,你問也白問,」胤舜也一臉苦笑,搖了搖頭,說道:「那個姑娘是個啞巴。」「什麼,啞巴?」「我也想再問些荒木他們的事,可毫無辦法。我就好像被狐狸迷住了似的,把她帶來了。」兩個女人幾乎面無表情地聽著他們的交談。雖說面無表情,但並不是假面具那樣的感覺,那位充當胤舜催化劑的女人不斷地抖動著全身,用舌頭舔著紅唇,雪白的喉嚨微動著,露出色迷迷的樣子。那位啞姑娘,則像渾身被春霞包裹著似的,一動不動,應該在聽著但馬守和胤舜的交談,但毫無反應。「胤坊僧,那……法師與這位叫佐奈的女人交媾的話,就會轉生嗎?」「荒木這麼說的。」「另一個女人呢?」「這我不知道怎樣。內心愛上她的男人與她交媾的話,這個男人也許會在她的身體里獲得再生。」但馬守默默地,又用眼圈呈褐色的眼睛凝視著那位美麗的姑娘。「那,但馬先生,你相信嗎?」「不,不相信。」但馬守說道。「我說的事……是不是像說夢話一樣?」「無論如何,我不信這樣的奇神異鬼。法師遇到的那位自稱荒木的人,也許面貌非常相似,以此誆騙和嘲弄法師的吧?」但馬守的眼睛不像一位劍法高手,而更像一位現實的政治家的眼睛。「為了什麼呢?」「不知道什麼目的,但,」但馬守冷靜地說,「如果他真是又右衛門的話,首先應該出現在我的面前。首先,我就要死了。法師,你說,臨死的人與心愛的女子交媾會轉生,是嗎?」他用一種異乎尋常的、戲謔的眼神笑道,「或者荒木這小子小看我,覺得我沒有這樣的力氣了不成?哈哈哈!」「是嗎?我想著但馬先生也許不會相信的,可是轉念一想,也許我說的,如果是但馬先生的話,會相信的,所以將這件事毫不隱瞞地告訴了但馬先生……」胤舜寂寞地笑了笑,沉默了片刻。兩人突然覺得有些無聊和尷尬。這時,胤舜突然抬起頭,問道:「公子呢?我想問候一下。」「主膳嗎?他不巧有事,現在外出了。」但馬守搖了搖頭,說道,「他好歹當著將軍的劍法教師,但不是法師的對手。」「不,不是比武。嗬,主膳宗冬先生,大概是您的三子吧!聽說,當了將軍家的教頭,我吃了一驚,沒想到已經如此厲害了,我為您感到高興。長子呢?」「十兵衛嗎?」但馬守的臉耷拉下來。「他被趕回柳生谷了。不,可以說是逐出家門了。三年前,闖了大禍。」「什麼?回柳生了?」「法師不知道這件事嗎?」「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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