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篇第二歌 五

過了一個月,轉眼到了四月底。兒媳加津又從家裡來到如雲齋的別墅幫他收拾行囊。得知這個消息,正雪說道:「不讓你們等太久了。那麼,就請看看我答應過的事吧。」然後,他說,借一個房間用來分娩。「……我想加津夫人也親眼看一看。但不需要您幫忙。」在那個房間里,柳生如雲齋和加津等待著。不久,由比正雪牽著阿類的手走了進來。加津不由得驚叫了一聲,只見阿類一絲不掛……但是腹部沒有任何異常,只是她的臉上因為恐怖和緊張而面無表情,皮膚更加發綠了。「那就開始吧。」說著,由比正雪拔出一把刀來,從站在那裡的阿類的頭上劈了下去。「來到這個世上吧,田宮坊太郎!」「……哦!」如雲齋叫道。正雪並沒有將女子一劈兩半。——只是從她的額頭到鼻樑,從胸口到腹部,划了一條淺淺的血道。想不到這個人竟有這等神功。在如雲齋看來,似乎女子的體內本來就有一條血道,只是隨著正雪的一陣刀風,自動裂開了。眨眼間,阿類從面頰到身體,被划出了一條紅線。從那裡,臉上、身體上四處裂開,形成了無數的網眼。這時候,另一個人推開她的皮膚,從裡面頓時出現了。加津一聲尖叫,倒在了如雲齋的懷裡。由比正雪回頭看了一眼持刀而立的如雲齋,閉上一隻眼睛,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阿類化作了一隻四處破漏的袋子一樣的稀奇古怪的東西,被脫在草席上。裡面出現的是一位二十多歲的美男子——身體苗條、肌肉結實的田宮坊太郎。當然他是一絲不掛的。開始時,他好像茫然地站在一片冥冥之中,但突然睜開了雙眼,放出一股妖光,死死地盯住了加津。他踉踉蹌蹌地走起來。「田宮!」正雪叫道。「不,太早了。那是柳生先生的妻子。」田宮坊太郎一屁股坐了下來,雙手支地。那樣子完全像一個在主人面前前肢站立的狗。「……怎麼回事,正雪?……」如雲齋聲音嘶啞地說。「我想,你已經該相信了……新的田宮誕生了,坊田郎再生了。」說著,正雪向坊太郎扔去了不知什麼時候準備的衣服。坊太郎開始將衣服穿在身上。那動作好像是在夢中,又像著了魔一樣,同時那雙慾火熊熊燃燒的眼睛投向加津。「這,這真正是以前的田宮嗎?」如雲齋一手扶著加津,一邊問。「是同一個人,又是另外一個人。」正雪答道。「什麼意思?」「魔人田宮坊太郎。」「魔人?……」「劍法與以前的田宮一樣,靈魂是個魔鬼……馴養他的只有鄙人,或者另一位高人。老實說,鄙人帶著他,還不太放心。」「田宮,」如雲齋用老虎面對一隻惡狼的那種眼神,一邊死死地盯著他,一邊說道,「他說,轉生以後,要扔掉劍的。」「他號稱『劍之天才』、『劍之孝子』,那隻不過是因為劍的束縛而虛度了青春的一個年輕人的悔嘆罷了。現在,獲得新生了,又該另當別論。當然,如果他知道有了劍,可以隨心所欲的話。——喂,我說還早,別急!」正雪又對坊太郎大喝道,那完全是一個馴獸師的口吻。如雲齋抓著刀,一邊心驚膽戰地看著對加津目光貪婪、垂涎欲滴的坊太郎,一邊接著問道:「正雪……那什麼人,都能這樣嗎?」「不,那不行。」「你是說,不是誰都行嗎?」「沒錯。首先,必須是擁有能夠這樣再生的無比力氣的人;其次,必須是具有強烈無比的意志的人,即使是非顛倒也要轉生。」「如果是想再活一次的慾望的話,這個世上的人恐怕誰都會有。」「如果沒有強烈的慾望,這個轉生的願望不會實現。世上的人都慾壑難填、滿腹牢騷,豈料死的時候,往往都會看穿人生。有的覺得自己的人生沒有犯什麼大錯,有的覺得充滿苦難的生命結束了,反而感到滿足,而大多數人都精疲力竭,睜著空虛的眼睛離開人世。而且,剛才所說的精力和體力無與倫比的人,如果是度過了心滿意足的人生的話……」「心滿意足的人生……」如雲齋的眉眼裡透出一絲苦笑。正雪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繼續說道:「這樣,能夠這樣再生的人,必須是臨死卻有著超人的氣力和體力,對自己的人生抱著咬牙切齒的後悔和不滿的人,渴望度過另一種人生的人……這樣的人,出人意料這個世上倒是少有。」「臨死……」如雲齋自言自語地嘟囔道。「我還不會死。」「看起來是這樣。」如雲齋看著正雪若無其事的樣子,如夢初醒。「果然,臨死還能與女人交媾的人,也許非同小可。那,如果是這等人的話,那個女子無論是誰都可以嗎?」「不,只能是他深深愛慕的女子。」「嗯。」「而且,那個女人必須預先施了法術。」「法術?」「這樣的話,只有開始的時候宿在子宮中,不久便會溶化了子宮,在腹腔中發育,最後將其體內全部化作子宮,轉生的人像鳥一樣從女人身體里破殼而出。」如雲齋看了一眼草席。剛才像皮袋一樣脫落的東西,不知不覺變得像肉泥一樣,正在化成一攤水。現在的季節,屍體腐爛恐怕也需要十幾天,可這個幾分鐘之內就發生了。只是,沒有隨之而產生的腐敗氣味。不,那也許也是腐敗的氣味,但那不是人的,而是像凋零的花瓣腐爛那樣的甘美芬香,這種香氣洋溢在空氣中。——但是,那也是如雲齋感覺不到的。「那位姑娘……知道自己會這樣嗎?」「知道。女人往往為了心愛的男人幹什麼都心甘情願。可以說可憐,又值得佩服。」「田宮說,轉生以後要與喜歡的女子安穩度日,可等他轉生的時候,那個女子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不,是那個女子死了他才轉生的。兩個人也知道嗎?」「是這個道理,」正雪微微一笑,「著了魔法,被忍法控制以後兩個人就如拚死交媾的蟲子,又正如明知會死卻逆流而上產卵的魚一樣。」「你說忍法?」如雲齋嚴厲地盯著正雪道:「由比,你學過這種奇怪的忍法?」「鄙人,不學。鄙人做不到。」「什麼?」「都是鄙人師傅施展的法術。」「你……還有師傅?他,他,姓甚名誰?」「我這裡想要告訴你,但奇緣,奇緣,先生去熊本的話,師傅正在熊本,在那裡你將直接見到他。」「……那個人,是住在熊本的人嗎?」「不。——他去四國,給剛才的阿類姑娘施了忍法以後,直接去了熊本。」「為何而去?」「為了讓臨死的宮本武藏先生,像這個田宮一樣再生。」「什,什,你說什麼?……讓武藏先生?」如雲齋好像他自己臨死似的喘鳴起來。正雪臉上那絲笑意消失了。「剛才,鄙人說,先生去熊本是個奇緣。這件事,我又已經派信使,通知師傅了……但也許師傅本來就料到了宮本武藏先生死時,柳生如雲齋先生會到場……」「你說,武藏先生……會死?」「既然師傅去了,大概是這樣吧。就像高空的烏鴉聞見了死的氣息一樣。」正雪不僅沒有絲毫笑意,反而帶著一臉嚴肅的神情又說道:「如雲齋先生,田宮再生的事,加津小姐沒有跟任何人說吧?」「……應該沒有說。」「跟茂左衛門先生也沒有說嗎?」如雲齋目不轉睛地盯著兒媳。半是昏迷的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加津輕輕地點了點頭。——這件事不僅正雪叮囑過,公公如雲齋也叮囑過她。正雪只是這樣又追問了一下,然後叩拜道:「那麼,鄙人就此告辭了……如您所見,這位田宮的靈魂尚需時日來形成,現在他對女人同野獸沒什麼兩樣,莫若儘早離開貴府……」正雪起身,領著坊太郎。「拜借貴宅,不勝感謝。」「等等,正雪!」如雲齋叫住他,索性抬起抑鬱的眼神,說道:「看來,你對我不會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深信不疑。不,你說過,借我的地方讓這位田宮和女子結成夫婦,這不單是因為田宮和我是舊知,而且是因為想讓我看……讓我看這等怪異的事,你覺得我會就這樣放你們走嗎?」豈止現在放他們走,本來從一個月前,這位柳生如雲齋就俯首帖耳地借宿給這三個奇怪的人,不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為所欲為,而且禁止加津說出去,這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從他激烈的性格來說,從尾張藩武士的立場來說,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允許的。事實上,他自己對自己的態度也感到不可思議,似乎不單是好奇心,某種惡魔般的東西抓住了如雲齋的靈魂。正雪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點頭說道:「我相信您。」「為什麼?」「如果您也想再轉生的話。」「什麼?」「如果您也對自己的人生懷著咬牙切齒的不滿,渴望著另一種人生的話。」柳生如雲齋瞠目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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