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Narcissus 水仙花

車子從瀨津美練車的那一處小沙灘出發,自剛入夜一直開到了深夜,我們終於來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可以看到水仙的地方。

這裡理應是一處觀光區,不過不知道我們所處的這一帶是不是已經算是外圍區域了,或者是因為時間晚了,周圍完全看不見其他人的身影。

寧靜的夜裡,我和瀨津美兩人待在車內,靜靜等這個天的晨光升起。

「喂,我們為什麼不開燈呀?」瀨津美問。

「因為電池快沒電了嘛。」我說。

「喔,這樣啊……」

我關掉了引擎,此時車內和車外一樣是一片漆黑,只剩下儀錶盤上微微的光源打在我和瀨津美的臉上,讓我可以稍微看見她朦朧的側臉。

熄燈了,引擎也熄了。我們待在狹窄的車廂內,話也沒說幾句,就只是靜靜地等待這漫長的黑夜過去。

后座散放著我日前偷摸來的衣服。我們一人從中抓了幾件布料較厚的牛仔褲、毛衣,還有廉價的毛巾,充當棉被包裹在自己身上。

「很冷吧?」我問。

「……嗯。」

「那你要不要過來坐到我的身上?」

「咦……」

「來嘛,沒關係啦。」

我看她一個人坐在副駕駛座上都冷得發抖了,於是要她坐到我的大腿上。

「這樣應該會比較暖和一些吧?」

「…………」

她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出聲開口拒絕:

「不用了……我沒關係。」

然而,她嘴上說著自己不冷,身體卻不斷地打著哆嗦。

我們呼出來的氣體在車內化成了白色的水氣,怎麼看也知道她在逞強。

「……還是你覺得冷要我過去?」這會兒換她開口問道。

「嗯……好啦,我覺得冷,你過來啦。」

「……那好吧。」

說完,她慢慢爬過來坐到了我的大腿上,帶著些許的顧忌整個人蜷了一圈。

「怎麼樣?這樣是不是暖和些了?」

「……嗯。」

外頭的低溫和車內的溫度落差將六面擋風玻璃全染成了白色,凝結的水氣加上朦朧的黑夜,窗外更是什麼也看不見了。

不過就快天亮了。我想,等到早晨的陽光灑下,外頭一定是整片整片的白花吧。

——夜色一點一點褪去。

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下蹦了出來,將天邊從帶紫色的黑色緩緩重新漆成整片的米白色。

天亮了。眼前成遍的白色花叢也終於展露了它的全貌。此時,夜晚漆黑的世界忽然變得不再純粹,一抹充滿躍動感的白色和黃色鮮明地烙在我的視覺影像當中。我和她忍不住推開車門走了出去,不透過車窗玻璃,而是透過我們活生生的眼睛直視著眼前的這片景緻。

「好壯觀呀……」我說。

「……嗯。」

這裡遍地開滿了不計其數的水仙花。朝露反射著晨曦,讓這片白色的花叢顯得更加耀眼。直教人聯想到一面直朝著海洋中心鋪去的白色絨毯。

我們停足在這片令人目眩神迷的景緻之中,彼此交換的言語在吐出來的瞬間也全部都成了白色的水氣,和眼前的景緻融成一體——這天,我們終於親身來到日前在無聊的電視節目中看到的風景裡頭。在這趟旅程之初完全沒有明確目的地情況下,最終竟也來到了這裡。

「……這些花都是同一種花吧?」

「嗯……就細微特徵來看,每朵花都是一樣的。」

「是嗎?太好了……」

我不清楚花與花之間的品種差異,不過……相較於那天電視熒幕中映出的,完美無缺的那片花田,此時滿布在我們眼前的花叢雖然有大有小;有全開的,有半開的,也許不是那麼樣的完美,但它卻是活生生地綻放在我們眼前。

「好漂亮……」瀨津美忍不住發出了讚歎。

「……是啊。」

世界——在捉摸不定、平凡且無聊的現實生活中,它對待每個人都是以同樣冷靜的眼光和無情的態度,其間充斥著許多我們肉眼無法看見的,或者伸手無法觸及的思緒。然而,現在我們不但可以摸到它,甚至還可以感覺到那些肉眼無法看見的片段思緒,就散落在這片壯闊的景緻中……

——二月三日洲本市南淡路水仙線——

天空下著雨,綿密的雨絲將冬季的天空染成了白茫茫一片,我們在這裡待了兩天,哪兒也沒去。因為我們沒辦法行動。

「咳咳!」

「喂!你還好吧?」

「嗯……還好。」

瀨津美的身體狀況開始惡化了,我們將副駕駛座的椅背向後倒,讓她躺著休息。這兩天,車子也都幾乎沒辦法開,一直停留在這一帶。

她其實有吃藥,不過似乎沒什麼效果,惡化的情況始終沒有好轉……我看,這大概已經不是葯的種類夠不夠齊,藥量吃得夠不夠的問題了。

我和她都是七樓病房——臨終療養病房的病患。就算沒經過這幾天的折騰,以她已經出院住院兩次的情況來看,什麼時候會步入這般田地其實也都沒什麼好驚訝的……

「我說……你會想回去嗎?」我對著瀨津美問。

「……你呢?你想回去嗎?」

「嗯,是有點想。」

「想回去哪裡?七樓?還是自己的家裡……」

「這個……這個………」

……老實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是我們早晚終將面臨的結局。對瀨津美而言是如此,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然而,現在我只能看著一旁仰躺在副駕駛座上的她,什麼事也不能做。這讓我覺得格外難受。

——啪當……我走出車外。呼出的氣息旋即化成了白色的水氣;冰冷的雨滴澆在我的臉上。我挺直了身子抬頭仰望著天空。「……現在,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該強行把她帶回醫院裡,還是就這麼讓她留在這裡,自始至終陪在她的身邊——話說回來,其實我也正面臨著同樣的問題。也許,我其實該選擇和她一起走向生命的終點……

我從口袋裡頭掏出了手機,在通話記錄中翻出了日前從這裡撥出去的號碼。那是她曾經用我的手機撥出去的號碼。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您好,這裡是佐倉家。」

「……………………」

「喂?請問您哪裡找?」

我無法做出適切的判斷,因此不自覺地便掏出手機撥出了號碼。然而,電話接通之後我卻不知道到底該如何開口尋求協助……

「——喂?是瀨津美嗎!還是阿東?」

「……我是阿東。伯母,好久不見。」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對著手機向瀨津美的母親打了招呼。

「是啊,好久不見,你們那邊現在情況怎麼樣?」

「這邊現在正在下雨。」

「這邊也開始下了,不過現在雨水都已經凍成雪了。」

我聽到伯母提到雪,於是跟著抬頭望了一下天空——也許現在這邊下的也是雪吧……我茫然地猜想著,然後下定決心把我想說的話吐了出來。

「其實……我想跟您說瀨津美的事……」

「沒關係啦,你們不用在意。」

「咦?」

我什麼也還來不及說,伯母便開口先堵住了我的嘴。

「還是說,瀨津美是不是對你做了什麼任性的要求?」

「不,那倒沒有……」

「這樣啊……那……如果瀨津美對你做出了什麼無理的要求……我可以拜託你順著她的意嗎?」

「………………」

…………

我結束了這通電話,帶著身上冰冷的雨水坐回到了車上。

——她從沒有打從心底展露過笑容。

——她從沒有好好任性過一次……

我想起了曾經從伯母口中聽過的話。

——二月四日洲本市面上南淡路水仙線——

綿綿細雨似乎並沒有停止的跡象,仍持續從黑色的夜空中不斷灑下。車窗外的水仙花田,在雨霧氤氳中呈現出朦朧的白色,非常耀眼。

「喂,這些花——水仙花的學名是……」我伸手指向前擋風玻璃外頭的那一片白花田,「是叫作Narcissus嗎?」

「嗯……這個名字的由來是源自於希臘神話的一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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