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在京都郊區,可以聽得到宇治河流水聲的小山莊里,弟弟綺羅無精打彩的發著呆。這個山莊是女東宮的母親送給女東宮的,雖然不是很豪華,但也不至於太簡陋。是最適合避人耳目,好好休息的山莊。
七月初時,天氣還非常炎熱,弟弟就跟兩個隨從,四處探聽綺羅的下落。今天到播磨,明天到近江,馬不停蹄的找。
尤其,近江是父親隨侍侍女近江的故鄉,藏在那裡的可能性很大,所以,綺羅弟弟也充滿了期待。結果又白走了一趟,根本連去過的跡象都沒有。
接著,又進了大和區,到失意者或想出家的人最可能去的吉野和初瀨。
綺羅的行蹤就像斷了線的風箏,毫無線索可尋。必須靠摸索來尋找已經夠困難的了,綺羅弟弟行動時又得小心不引起別人的注意,更使搜尋工作難上加難。
因為跟綺羅長得太像了,肆無忌憚的走在街上,一定會有人前來招呼說:
「您不是左大臣家的公子嗎?」
在吉野和初瀨,也遇到一些從京都來參拜的人,跟弟弟綺羅問安,嚇得他趕緊躲進山莊里。找到今天,弟弟綺羅已經無處可找,無線索可尋了。只好躲在山莊的一室里,無所事事的發獃。
這一個月來,女東宮的書信幾乎沒有斷過。最讓弟弟綺羅煩惱的是,三天前送來的那封信。弟弟綺羅拿起那封信,再看了一次。
「尚侍,你好嗎?
我知道你不能寫信給我,但是我還是覺得很惆悵。
可是,我怕我把寂寞表現在臉上,皇上會說「把尚侍叫回來吧!」,所以,也不能顯出一副惆悵落寞的樣子。
尚侍,綺羅的行蹤有什麼線索了嗎?
你一直是躲在府邸或後宮裡,不太常走路。這一次四處奔波,一定很辛苦。想到這一點,我就心疼得要落淚……。」
弟弟綺羅不禁撫摸著自己的腳。如女東宮所擔心的,勉強的強行軍,確實使得弟弟綺羅這兩、三天來,腳和腰部痛得沒有知覺了。
當然,弟弟綺羅是騎在馬上,走路的是跟班的那兩個人。可是對有生以來第一次騎馬的人而言,騎馬和走路差不多,都是件苦差事。
不過,那匹野馬能表現出那麼一顆體諒人的心,讓弟弟綺羅既高興又感動,不禁一陣鼻酸。也許是因為分別兩地,倍感寂寞,讓她多多少少增添了一些女人味吧。弟弟綺羅繼續看下去。
「尚侍,我知道不該寫這種事,可是,不寫的話,一顆心又吊在半空中,所以還是決定寫了。
昨晚,我閑來無事,要三位局念《源氏物語》給我聽。正好念到浮舟在宇治川徘徊那一段,我覺得感受好深刻。浮舟最後終於自殺了,我愈聽愈害怕,不敢再聽下去。尚侍,綺羅該不會是跳下哪一條河裡去了?
你一定會很氣我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可是,你應該考慮到各種可能性呀!
在現在這種狀況下,你應該堅強起來,走一趟自殺名所,查查看有沒有看起來像綺羅的土左衛門(編按:日本稱浮屍為土左衛門)。你認為如何呢?
首先,你可以從宇治川著手。正好那附近也有我的山莊,你就住在那裡,先好好享受一頓宇治川抓的魚,消除你累積的疲憊,再開始找土左衛門。」
弟弟綺羅嘆一口氣,把信擱在一邊。女人你應該說是殘酷還是天真呢?居然能聯想到這種事--這就是弟弟綺羅的讀後感想。
不但很不吉利,還被故事裡自殺的公主所感化,未免太孩子氣了。
不過,想歸想,對於「綺羅自殺」這個看法,弟弟綺羅也是無法一笑置之。
不論是出家或是藏身某處,經過這樣拚命的搜索,也該有一些蛛絲馬跡吧?可是卻毫無成果。讓弟弟綺羅不得不懷疑,會不會真如女東宮所說,跳河去了?
依綺羅的性格來看,是不可能自殺的。但是,也有可能是因為對無結局的戀情所產生的絕望感,來得如排山倒海般的快而猛然,讓她來不及反應就跳下去了。
弟弟綺羅覺得這種想法有些荒唐,可是宇治就在回京都的路上,所以就順道去了宇治。可是,看過所有最近浮上來的土左衛門,並且收集了所有浮屍的資料,都沒有看起來像綺羅的。
弟弟綺羅一方面很慶幸的想,當然找不到啰!綺羅一定還活著的。可是另一方面又覺得很泄氣,連最壞的假設都做了,居然還是找不出綺羅的蹤跡。
樹木和風都將迎接秋天,對隱身在外的人而言,秋天是最難熬的季節。
姐姐說不定就窩在那座山中呢!弟弟綺羅愈來愈沮喪,不由得閃過這樣的念頭。而且覺得好象是既定的事實,整顆心糾結在一起。
一個月前充滿勇氣和期待的心情,已經被不安給吞了。
小百合跟女東宮一樣,也是不斷的來信。信上說,皇上時而讓命婦級(編按:高職位女官)的侍女捎信來,時而派人來窺探弟弟綺羅的狀況。
現在還好,可是再躲下去,說不定會引起皇上懷疑,派勒使(編按:傳達天皇之意的正式使者)來一探究竟。到時候就再也隱瞞不住了。
在體力上和時間上,弟弟綺羅都已經快被逼到無法承受的地步了。
「公子呀,不要老是嘆氣呀!去散散步吧,心情會好一點的。我會準備好豐盛的魚料理,等你回來的。」
守著山莊的老婦人,以為綺羅是跟女東宮有親戚關係的某處官人,一直很小心侍候著。弟弟綺羅不願辜負她一番好意,就起身出去了。
本想叫隨行的人一起去,可是走到他們房裡只聽到鼾聲大作,兩個人都積了好幾天的疲憊,睡得七橫八豎了。弟弟綺羅於是一個人走出了山莊。
附近也有不少貴族山莊,但是,稍為再走遠一點,就可以看到一山連一山的景緻,非常的幽靜。沿著半腸山徑走去,出奇不意的看到了一座庵寺,對從小在京都長大,只看過大邸宅和宮殿的弟弟綺羅而言,是非常新鮮有趣的!
說不定某個有名的僧侶,正遠離俗世,躲在這裡修道呢!
偶爾,會跟把山菜籠頂在頭上的山女擦身而過,也都讓弟弟綺羅不禁要端詳半天。走到左右籬笆圍立的小路上,弟弟綺羅突然停下了腳步。
隱隱約約傳來了女人的爭吵聲。
他倒也不是存心去一看究竟,只是順著微微斜坡的道路走下去,聲音就很自然的愈來愈近了。稀疏鬆動的圍籬里,有一棟好象隨時會倒塌的草庵。
女人們的聲音好象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是農家的庵舍吧?不遇,也夠破的了。居然還不會倒塌。這兩個女人只是在吵什麼呢?》
在都市成長,從沒看過女人相向怒罵的弟弟綺羅,偷偷從籬巴的間隙窺視。
「怎麼全都是小魚!這些連山芋也換不到的!」
「你敲竹杠啊?敢小看我?那種營養不良的山芋,兩籠都不夠換我的魚呢!我還真想請教你,怎麼能挖到那種病態的山芋呢!具芋娘!」
「你說什麼!你提的那些泥巴魚,連一條山芋都不如呢!」
「唷!你的鹽巴根本有一半是砂子。難道宇治這地方,是把砂子稱做鹽嗎?」
好象是一場爭奪戰呢!弟弟綺羅看得目瞪口呆。
好象是在爭山芋吧!可是,為什麼要為那種東西罵成這樣呢?弟弟綺羅百思不解。不過,看樣子是芋娘居於下風。
那個大叫山芋這樣、鹽巴那樣的女人,因為背對著弟弟綺羅,所以看不到臉。不過,聽她說話非常有力。
「用摻了砂子的鹽巴是不能做壽司的,過濾後大概要丟掉一桶多的量呢!你要怎麼賠償我?芋娘!」
「你不要再叫我芋娘!不過是臭和尚的妾,還這麼囂張!」
「妾?喂!你不要血口噴人!你以為我是誰呀?」
「就是在宇治河河底撈小魚的河女呀!明明是個女人,還跟男人爭著抓魚。其實哪抓得到什麼魚呀,根本是藉機釣一些男人,靠他們吃飯而已!騷包!」
「你說我騷包?」
「沒錯!別以為你長得漂亮附近的男人都喜歡你就這麼猖狂,別忘了你是一個外地人!長得這麼漂亮,卻躲在這裡過日子,八成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你這個臭女人!我讓你閉上那張惡嘴!」
一聲怒吼,伴隨著驚人的辟哩叭啦聲,芋娘抱著籠子被摔了出來。
山芋滾落一地,芋娘邊哭邊撿山芋,撿完後就逃也似的跑了。
《好厲害的女人……。到底是怎樣一個捕魚女呢?》弟弟綺羅真是看呆了,不由得走入內。
披肩的頭髮,隨便用蘆葦草什麼的扎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