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M Ⅲ 無面者 第02章 JUDAS PRIEST

I

下午六點整。

長針恰指向天國,短針恰指向地獄。在這一瞬間,暗藏在市政廳的天文大鐘裡面的死神便開始出來打點報時。同時,在錶盤上露出笑顏的大天使旁邊的小窗也被打開,聖子的十二名門徒也從窗里出現,開始了他們熱鬧的旅行。

以」百塔之城」的稱號聞名於世的波希米亞公國首都布拉格。現在,一天的終結又即將訪問這個城市了。

「也就是說,在國務院內部有人與『新教廷』互相勾結,是嗎?」

在被夕陽染成紅色的市政廳前廣場的石板路上,一名失去了一條腿的老人正在表演木偶劇。木偶劇的內容似乎是在講述此地兩年前發生的教會軍隊和異端派軍隊之間的戰鬥。兩軍的士兵都傷亡慘重,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下去的情景被老人表演得惟妙惟俏。在旁邊的咖啡屋的窗口裡面,卡特琳娜一邊望著老人的木偶劇,一邊疊起雙腿,臉上露出了不太舒服的神情。

「你想要說的事情就是這個嗎?教授?」

「是的,所有的情況以及證據都暗示了這一點。」

「教授」——威廉-渥特-華茲華斯博士畢恭畢敬地回答道。

紅茶的熱氣撫摩著博士的下顎,在他那阿爾比恩貴族特有的長臉上面,所有的表情都被故意摩掉了。

「這一次,教皇陛下訪問波希米亞的事情,是在一年以前就被決定好了的。然而,今天的布拉格市內視察活動卻是主教大人您的即時願望,所以昨天我們緊急制定了私訪的日程。除了我們這幾個負責護衛的派遣執行官以外,只有幾名相關人員知道這次安排。這樣,如果我們假定在國務院中出現了通敵者的話……」

「這樣的話,我們這三個月以來對於新教廷的偵破行動屢次撲空的原因也可以被圓滿解釋了——你要說的是這個意思吧?」

「……我覺得你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但是,這確實令人感到不太高興。」

美人皺了皺她那如同畫上去一般的眉毛,用苦惱的語氣道。

自從由她的叔父,原科隆大主教艾方索所領導的異端團體「新教廷」的存在被暴光後,已經過去了三個月了。在兩個月以前,他們成功的得到了新教廷的參加者名單,隨後如同逮蟲子一般一個一個地掀開了他們的老窩,但是卻仍然沒有得到什麼值得為之興奮的成果。但是,如果假設再教廷內部出現了泄露情報的人的存在,這件事情也可以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了。

然而,目前最迫在眉睫的問題,是明天計畫在這裡的王宮舉行的波希米亞戰役戰死者的追悼大會。也許新教廷派的人們也會來妨礙這次大會的順利舉行。如果現在要取消教皇的出席的話,恐怕已經來不及了。雖然知道存在風險,但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可是……

「也……也許我……我們今天……在這裡停留的事情也……也被那些異端者們知……知道了吧?」

口吃而略帶沙啞的聲音突然打破了大家一直保持著的沉默。教皇亞力山卓終於抬起了他那長滿青春痘的臉,向大家發問。他那不安地在店內四處張望的雙眼,簡直就像是一隻充滿了畏怯的草食動物一般。

「咱……咱們還是快點回住處比較好……好吧?如……如果那些人再次襲擊我們的話……」

「請鎮靜一些亞力山。如果因為這麼一點事情就怕這怕那的話,可是無法勝任教皇一職的哦。」

卡特琳娜用嚴厲的目光向打亂她思緒的弟弟那邊看了一眼。在她那一向不甚表露出感情動向的美麗面龐上,居然罕見地出現了一些煩躁的氣色。

「有那麼一次兩次被別人刺殺是很正常的事情。咱們好不容易才來到了這個城市,這可比那些事情要重要的多。你一定要學會用自己的眼睛親自去看,去學習普通的百姓是怎麼樣生活的。如果不能做到這一點的話,那麼我們這一次的私訪便完全失去了意義。」

「但……但是……我……我……」

「沒有什麼可『但是』的了。」

「……」

從來沒有被姐姐如此嚴厲地斥責的少年教皇感到眼睛一陣發熱,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了。而他的姐姐則依舊緊鎖著眉頭,冷冷地望著她的弟弟——如果是平時,她是絕對不會做出這種行為的。

「……那個,卡特琳娜小姐?」

面對著表情複雜,彷彿現在便要被拉去赴死一般的部下,樞機主教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的表情,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亞伯看到這如同寒冰一般無情的眼神,不由得縮了一下身子,但是馬上,他似乎再次鼓足了勇氣,露出了僵硬的微笑,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恩……恩?……恩那個今……今天的天氣……不錯啊!」

「你如果想要開些無聊的玩笑的話,就換個地方吧,亞伯。」

「……對不起。」

剛剛開頭就被銼了回來的亞伯的眼中含著眼淚,喝了一小口杯中的茶。

坐在他身旁的『教授』不禁用手按住了自己的額頭。

這時,一聲雖清澈卻略顯深沉和嫻靜的聲音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根據《馬太福音》的記載,在很久很久以前,初代的教皇聖佩德羅在第一次遇到聖子的時候,也對這奇蹟感到恐怖,並且全身都在顫抖呢。」

一名男子正在桌子對面用毫不畏懼的目光盯著卡特琳娜的臉——那人便是從剛才起便坐在桌子一角,一直沒有開口的哈維爾。現在,他終於發出了深沉的聲音。

「我誠惶誠恐地認為樞機主教殿下您的看法是不對的。教皇陛下感到了恐懼,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現在的問題的事如何使陛下克服這種恐懼,不是嗎?」

「……瓦茨拉夫,雖然你是這麼想的,但是這個孩子總是這個樣子。」

樞機主教突然被人如此直接地頂撞了一句,那張如同水之精靈一般美麗的臉上馬上浮現出了不快的神情,

「就算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麻煩,他也要千方百計地找個借口逃避過去。如果老是這樣的話,那以後他還怎麼當好這個教皇啊!?……不過我要感謝你的忠告。可是,光是在嘴上說是沒有用了,我需要他變的更強一些。」

「既然這樣的話,那麼如何才能教會教皇陛下不畏恐懼勇敢面對,這才是樞機主教殿下,不,是我們所有人的責任吧?」

如果換成了是亞伯,肯定早就舉手投降,並且以飛快的速度逃回落馬去了。但是,在樞機主教面前,哈維爾神父完全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的畏怯神情來。他的眼神只是一度安靜地移動到了馬上快要哭出來的教皇身上,然後又再一次移回了滿臉不快,容貌美麗的上司那裡。

「即使是野鳥,也會向即將離開巢穴的幼雛展示飛行的方法。也就是說,樞機主教殿下的責任,正是教會身為教皇的弟弟如何為人,如何當權。如果您沒有盡到這個職責義務,僅僅是命令他做一個好教皇,這豈不是與野鳥將幼雛直接從巢穴中扔出去同然嗎?」

「這種事情就算你不開口我也明白。但是,我的弟弟現在已經是教皇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再說那些悠然自得的話了。對於他來說,既然已經坐到了這個位置上,就應該早已有了面對相應困難的心理準備。」

「……其……其其……其實,我……我並不是想做教皇才做了教皇的……」

少年教皇那帶有口吃的聲音劇烈的顫抖著,同時還有一些哭泣的味道。可憐的孩子被正在激烈爭論的樞機主教和神父夾在中間,他的頭低的似乎眼看就要折斷了,現在他滿臉通紅,嘴裡面嘀嘀咕咕地想要說些什麼。

「不、不是姐……姐姐你們強……強迫我做的教皇嗎?我……我其實不想做教……教皇什麼的……可是姐……姐姐,還有哥……哥哥你們卻強行……」

「強行?我們可是經過了正統的教皇選拔程序才選擇你做教皇的!」

卡特琳娜仍然用她那不快表情向下望著弟弟,然後將疊著的雙腿上下換了過來。

「也就是說,我們樞機主教會議的全體人員都認為,你是最適合成為教皇的人選。沒有任何一個人要強行將你扶上教皇的椅子。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可……可是……大……大家都這麼說的。」

如同豆芽菜一般瘦弱的身體飄然地搖動了一下。如同吃力的喘息一般的聲音繼續從已然嚇得發紫的雙唇中吐了出來,

「大……大家都……都這麼說的。……我……我是被姐……姐姐還有哥……哥哥操縱的木偶。其……其實,姐……姐姐您也是這……這麼想的吧?我……我是一個……『殘次品的木偶』。這……這這……這麼丟人的弟弟,實……實在是……沒有存在的必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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