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口卻不能言。有眼卻不能看。
(詩篇第一百一十五章第五節)
「雖然他幫過我不少忙,不過不能再來往了——我想該和他做個了斷。」
老人用粗啞的嗓音低聲說道。
在這加泰隆尼亞公國境內,只有位於公都西部的這座桑茲車站,才有開往鄰國法蘭克,以及東方羅馬的國際快車。車站大廳擠滿了步履倉促、想趕上最後一班列車的旅客。在十名面色不善的黑衣男子簇擁之下的老人,也是其中之一。
「在事情解決之前,我暫時要離開這座城市。接下來的事就交由你來收拾,比立爾先生。明天就把那傢伙……你懂吧?」
「包在我身上,多明尼克博士。」
比立爾——這位巴塞隆納的黑街角頭,面頰上的傷疤正可怖地扭曲著。只見他露出鱷魚般的笑容,朝著背後的手下揚了揚下巴。
「這裡全是軍隊出身的猛將。況且對方只有單獨一人。等到明日此時,他就變成港口的魚餌了。」
「嗯。不過畢竟是個來路不明的男人。還是不能掉以輕心。他的藏身之處你曉得吧?」
「屬下曉得。那個地方既沒有人跡,警察也不會來。我會讓他死得很難看——」
「慢著。這話題先就此打住。不能讓秘書知道……嗨,久等了,諾耶。」
對著親切微笑的老人彎身行禮的,是佇立在VIP專用剪票口前方的妙齡女子。
「我正在恭候大駕,董事長。」
知性的美貌加上利落的套裝,和大公司董事長的職位頗為相襯。裙子底下的腿部曲線,讓比立爾用一臉饞涎的模樣吹了聲口哨,不過因為老人不友善的目光,隨即便用假咳把它帶過。
「依照您的吩咐,已經訂好通往亞維農的最後一班列車。剩下十分鐘就要出發,我想差不多該進月台了。」
「你還是這麼能幹。辛苦了……再會了,比立爾。那件事就交給你啰!」
「好的。路上小心,博士。」
老人背對著鞠躬行禮的比立爾一行人,穿過剪票口。前方則是直接通往國際線月台、長約五十公尺的走廊。老人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兩名黑衣男子與美貌秘書則如影隨形地跟隨在後。
……那名男子出現,是在一行人正巧走到走廊中間的時候。
「你是哈梅·多明尼克博士吧?多明尼克藥廠的社長?」
佇立在前方的,是個又瘦又高的身影。
蓬亂的銀髮加上牛奶瓶底部似的圓框眼鏡,在淡黃色的弧光燈底下反射著光芒。身上穿著土裡土氣的修士服以及破損不堪的斗篷——是典型巡視神父打扮。
「我是……你又是哪位?」
「我是教廷巡視神父亞伯·奈特羅德。你好,多明尼克博士——不,還是該稱呼你為詹姆士·巴雷教授?」
「……!」
「詹姆士·巴雷」——就在聽到這名字的瞬間,老人的表情明顯為之一變。
「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你這神父是有什麼事?這裡可是VIP專用……」
「他是由教廷國務院特務分室——通稱A的特務機關派遣的特派員,董事長。」
對老人的狼狽神情給予冷冷回應的是緊隨在後的秘書。帶有光澤的黑髮下面,微微發亮的眸子正如冰霜一般閃動著光芒。
「我們要以之前夢幻島上的殺人、誘拐、虐童等罪嫌將你逮捕。逃也是沒用的。勸你乾脆放棄。」
「雪…雪紐拉·諾耶!你……」
「雪紐拉?噢,忘了報上我的名子。我是——」
美麗的容顏閃過一絲魔女般的冷笑。
「我是聖馬歇女子修道會的諾耶修女。基於教廷命令,在貴公司擔任卧底人員。」
「快…快上!」
就在兩名侍衛拔槍的時候,巴雷已經連滾帶爬地奔出走廊。憑著與年齡不符的敏捷身度,甩開高個子神父伸出的雙手。
「你在發什麼呆啊,亞伯!」
「抱…抱歉!」
黑衣男子的槍口對準了正要追趕老人的神父。訓練有素的動作毫不猶疑地扣下了扳機——不過修女反手的動作更快一步。
「嗚啊啊啊啊啊啊!」
黑衣男子發出悲鳴,手腕部份撒出紅色的液體。諾耶一邊為夾在兩指之間的剃刀抹去血漬,一邊嘆息似地搖頭。
「卸任之後,本事果然變差了?換做是半年前,你的人頭早該落地了。」
「你、你這臭娘們!」
原本瞄準亞伯的一名黑衣男子,匆忙將狙擊點轉到諾耶身上。在這個時候,目標的身影卻從眼前消失。
「……!?」
消失了!?跑到哪裡去了!?
一抹細細的身影,在視線游移的黑衣男子頭頂飛躍而過。修女藉著難以想像的跳躍力攀上天花板的管線,然後美腿跟著一閃。
「巴雷要溜了,亞伯快追!」
「好…好的!」
黑衣男子的下巴被踢爛,還被扁得東倒西歪。一腳踢中對方心窩的諾耶大喊,亞伯跟著應聲,然後匆匆地轉頭。老人的身影早就穿過走廊,消失在門的另一邊。
對面應該就是月台,要是讓他逃入人群,那可就麻煩了。神父勉力拉開長腿,正要在走廊上開始奔跑……
「啊嗚……!?」
卻悲慘地直接摔倒在地。他用高喊萬歲的姿勢,臉頰撞上地面,一邊噴鼻血一邊朝著地板滑壘。
「你在幹嘛啊!真是夠了,我自己去追!你負責解決他們!」
「不…不行啊,諾耶!」
修女正想取代不中用的夥伴往前跑,跌倒在地的亞伯卻把她叫住了。
「那邊危險啊!」
「咦……啊!?」
諾耶正想跑離神父身邊的那雙長腿突然打結。重心一個不穩,臀部就壓上了亞伯的臉。
「嗚啊(心)」
「痛痛痛痛痛……這是怎麼回事!?」
諾耶還是臀部著地、直接坐在夥伴臉上,眼睛看著讓自己雙腿一滑的東西,驚訝地挑起了眉。
地面上出現無數的龜裂。龜裂還伴著細微的振動,慢慢拓展著範圍。
「這、這是……!」
然後,在下一個瞬間——
黑夜發出了吼聲。
在轟地一聲地心發出悶響之後,走廊緊接著襲來的是劇烈的橫向搖擺。地面起伏、窗戶碎裂。在低緩的地聲中可以聽見柱子斷裂的聲響。手扶著牆,牆就像生物般在震動。
「地…地震!?」
「別抬頭!快爬下!」
亞伯護住諾耶,頭頂落下細碎的泥灰。要是天花板掉下來,故事也就到此划上了句點——
感覺好像過了好幾小時,其實卻只搖了不到三十秒的時間。就在地鳴突然消失的時候,振動就和出現那時一樣,唐突地定住了。
「……好、好大的地震。」
「說地震……是有點怪。」
諾耶的聲音僵硬。眼睛透過碎裂的玻璃窗,注視窗外的景色。
街上依舊街燈閃亮,馬車與汽車整然有序地來回行駛著。綠蔭深濃的行道樹連根樹枝也沒少過。如果要說異常,那就只有一臉興奮來回叫喊的路人,正在對著車站方向指指點點。
「看來搖晃的只有這幢建築。」
「太扯了!那居然不是地震……對、對了!巴雷人呢!?」
神父總算想起了任務,隨後跳了起來。一邊被地上的龜裂絆著腳,一邊跑向走廊的盡頭,然後一口氣推開了門——
「……咦?」
在圓框眼鏡深處,呈現冬日湖面色澤的眸子為之凍結。
那裡是原本該有月台的地點。
在那塊區域,原本該有通往羅馬的最後一班列車正噴著蒸汽,趕著搭車的乘客與前來送別的家屬則將月台擠成人山人海。
可是,在現實當中,門對面所看到的卻是陷落的天花板殘骸與死亡般的靜寂,還有堆積如山的瓦礫以及滲漏而出的紅色水窪……
桑茲車站的三號月台徹底崩塌了。
Ⅰ
從椰子樹蔭下的室外餐廳一眼望去,可以看見藍色的海洋與白色的巴塞隆納。
船隻在港口絡繹不絕地進出,市場上面擺滿了海鮮。在宛如石頭迷宮的舊市區中,聳立著巴塞隆納主教所在的聖·艾列司納大教堂。還有享受購物之樂的市民熙來攘往的鬧街……從山丘上面的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