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M VI 荊棘之冠 替罪羔羊

第一章替罪羔羊

——曽被殺的羔羊,

是配得能力、豐富、智慧、力量、榮耀、頌讚的。

(啟示錄第五章十二節)

「您的葯真是有效啊!」

路庫勒茨亞.里各歐博士把聽診器放進衣服里,然後對半卧在有帷幔的病床上的米蘭公爵露出慈母般的笑容。她以中年婦女特有的細心照顧著她,然後為那纖細的手把脈。

「即使以後再發作,也能夠治好的……別怕,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不要焦慮,只要安心地治療,一定可以恢複健康。」

「……我完全相信你,里各里歐博士。」

卡特琳娜.絲佛札用沒有支撐身體的那隻手攏攏頭髮,微笑著。她那不輸母親的美貌,即使是在同性的眼裡,也是非常有魅力。樞機卿對這二十年來治療她的主治醫生提出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就像是一個無聲的炸彈。

「那麼,博士……我,還有多少時間?我還剩餘多長壽命?請誠實地告訴我。」

「呃、公爵大人?!」

從少女時代開始就一直體弱多病的米蘭公爵大人經常使來為她治療的女醫生嘆氣搖頭。雖然她本人是極力地想裝作平靜。但是在此期間,她驟變的臉色卻如實地反映出她內心的動搖。她對女醫保持著她的笑容。

「是吧……也就是說,不能夠回答吧?」

「……這膠原病,無論是早期發現還是治療,都是極端困難的。」

稍微俯身的女醫生的表情變得更加僵硬。即使如此,她還是非常認真的回答,就像表示是對卡特琳娜忠誠般。她用顫抖的聲音說著話,那種感覺,就像患者是她自己一樣。

「這個病就是所謂的後天免疫不全——體內的免疫系統把自己的身體當作敵人進行攻擊的一種免疫障礙。此次,侵食您的肺部的即不是細菌,也不是濾過性病原體,而是您自身。要是我能夠更加頻繁地為您做檢查,也許能夠早些發現……實在是非常抱歉!」

「醫生,您沒有必要道歉啊。全是自我管理有問題。說來,查出我有這個病,是在什麼時候?」

「八年前……前任教皇逝世,您剛升任樞機卿的時候。」

「啊,是這樣啊……這麼一說也是。從那開始就一直忙於工作,抽不出時間做檢查。是的,確實很忙,非常地忙……」

卡特琳娜輕聲地說著,然後看著一旁鏡子里自己的樣子。

這三個月來體重減了三公斤,但由於自己是那種完全看不出體重增減的體質,所以被稱作「世界上最美的樞機卿」的美貌絲毫沒有衰退。可是,在這身軀里,病魔的勢力不斷擴大。就是談話的現在,也在逐漸擴大……

「……今天麻煩你了,醫生。」

從嘴唇傳來的痛楚讓卡等琳娜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咬緊了牙關。

她終於解開深鎖的眉頭,然後向不安的女醫輕輕點點頭。

「那麼下次的檢查也要麻煩您了……啊,托雷士神父,博士要回去了,請開車送送。」

「好的。」

回答樞機卿的是一個小個子神父,先前在作檢查的時候,他就如房間里的傢具般,一直佇立在房間的角落裡。青年把手裡的小箱子遞到女醫生的面前。打開箱蓋,裡面塞滿了一捆一捆的鈔票。在給女醫生看了這些後,就關上箱蓋,然後把箱子塞到她手裡。

「……醫生,我想請您把我的病情保密。」

卡特琳娜對不安地接過小箱子的主治醫師進行了最後的叮囑。雖然是就像喝茶時的閑聊般無所謂的語氣,但是卻話里藏刀。

「知道這件事情的就只有我、你和托雷士神父三人,而其它的人只知道我得了點小感冒……我可不想被情報樞機卿那些人知道,然後拿這個來大做文章。所以,請您一定不要泄露出去。」

「嗯,我知道了。」

對於患者的要求,里各里歐機械地點了點頭。恭敬地敬禮後,準備離開。突然,她轉過身。

「公爵大人,請您一定要堅強……」

對著躺在床上眺望窗外的佳人,女醫盡量以冷靜——但是,覺得有些悲傷的語氣說道。

「還有希望的。只要好好療養,繼續接受治療,就可以延長剩下的時間。因此—」

「這個我當然知道,博士。放心,我是不會自暴自棄的……那麼,請走好。」

直到確認把頭髮束起來的女醫的身影消失在神父關上的門對面後,卡特琳娜再次把目光轉向窗外。

南歐的春天來得很早,雖然才是三月,但是絲佛札城中庭里已盛開著春天的花朵。花瓣顏色各式各樣,卡特琳娜視著如妖精們嬉戲玩耍的舞台般的花壇,突然發出自嘲似的笑聲。

「還真是諷刺啊……我都從未考慮過要孩子,就染上這樣的病。」

膠原體是妊娠的女性、或者是女性妊娠時荷爾蒙分泌失調而易得的一種病。

女性身體為了妊娠而準備的組織——把胎兒迎進胎內的保護組織瘋狂地把自己的細胞當作外敵,然後白細胞和K細胞便會為排除它而開始攻擊。換句話說,也可以說是自己的身體要將自己殺死。

輕輕咳嗽一下,佳人苦笑。轉向默默佇立在一旁的神父,突然就像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笑話似的說道。

「托雷士神父,你不覺得奇怪嗎?之前有無數次有人要暗殺我,但是那時候都揀回了命。九死一生是經常的事情。那時,我覺得我的運氣簡直是好得出奇……實在沒有想到,這樣的自己最終會落得個被自己殺死的下場。還是逃不過暗殺啊~」

「……米蘭公爵大人,請您靜養。」

與主人愉快的聲音相反,機械化步兵的回答里沒有一絲感傷。

「里各里歐博士也是這樣說。但是,對付膠原病最貼切的還是保存體力,進行自我恢複。使用藥物進行對症療法,同時用靜養和營養劑保存體力,這是最好的。」

「保存體力……之後,要怎麼做?也許真的可以延長几個月的壽命,但是並沒有什麼不同啊。」

卡特琳娜露出小女孩般的純潔笑容。

是的,什麼也改變不了。即使這樣老老實實待著,自己未來的命運也早已改變不了。

卡特琳娜握緊放在毛毯上的手,直到拳頭上青筋暴起,直到指節也開始發白。然後一字一句地,像是要把所有牢牢記住似的說道。

「是的,我沒有時間……而且,在餘下的時間裡等著我去做的事情卻堆積如山。我沒有時間來可憐自己。那種浪費是我絕不允許的……」

是的,作為樞機卿,作為教皇的姐姐,而且作為絲佛札家最後一人,必須要做的事情非常多。必須處理的教務、必須打倒的敵人、非報不可的仇——沒有悲嘆的空閑,我要……

「呃……?」

胸口突然湧起一陣熱,卡特琳娜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最初以為是和平時一樣,病又發作了,但是並不相同。這種悸動是什麼?為什麼眼瞼開始痙攣?不,比起那些,順著臉頰滑落的溫潤液體,莫非是淚水——我哭了?

這樣想著的時候,「鐵娘子」聳下了肩,她用消瘦的雙手捂住臉,發出痛苦的啜泣聲。

「不要?」

這真是自己嗎?聲音顫抖、嘶啞,連自己都不禁有些懷疑。

「我還不想死!為什麼……為什麼要是我?!我還有那麼多事情要去做!」

順著腮邊流下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浸在床單上——看著這些淚,卡特琳娜咬緊了牙。

自己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不是必須做的事情,而是想做的事情。不是必須說的話,而是想要說的話。

頭腦里浮現出那冬天湖水般的眼眸。想一直看著那雙眼眸,也想一直被那雙眼眸注視著。那麼……這是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自己!為什麼不是別人?!

「——公爵大人,就這樣坐著好嗎?」

一陣有節規的敲門聲傳入正咬牙嗚咽的樞機卿的耳中。之後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那個,打擾一下可以嗎?現在不方便的話,我過會兒再來也可以……」

「……不,沒關係。進來吧,羅蕾塔修女。」

卡特琳娜急忙擦乾眼淚,然後用濕潤的毛巾擦拭著臉頰。面對進屋的修女,她一邊裝作在擦汗,一邊用穩重的聲音回應道。

「怎麼了?我想還有點時間可以用做事務聯絡……發生什麼事嗎?」

「啊,是的。就在剛才,有來自倫迪尼姆『教授』的電報……」

羅蕾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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