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國的君王,俱各在自己的陰宅的榮耀中安睡。
(以賽亞書第十四章十八節)
Ⅰ
夕陽才剛落到海的另一邊,風就急速變冷。
艾絲緹在暖爐里加上柴火,然後從沙發上面起身,將之前打開來的窗戶闔上。視線順便往山丘底下一瞥,發出了嘆息。
「好漂亮」
夜間的風平浪靜,就如漆黑的鏡面一般沉寂。海面上有數千點光暈,像遊盪在夜裡的遊魂般跳動著這裡是「愛兒之島」,無數艘帆船正停在唯一的港口,舷燈在海面發出了反
光。
另一方面,將視線移向陸地,視野幾乎被整片綠油油的山野給佔據。樹林之間散落著美麗的山莊,乍看之就和悠閑的避暑勝地沒什麼兩樣。其實這是一座座名為「廟邸」的墓地,
位於帝都東南方十公里的這座閑靜之島,對所有帝國貴族而言正是不可侵犯的聖地,若是不知曉內情的人大概很難想像。
「這座島是我們用來追思故人的地點。」
基輔侯爵家的廟邸就該在「愛兒之島」中央的高原上。雖然稱之為廟邸,不過宗廟是位於地底,地面部分則是訪客用的舒適休息區。艾絲緹耳中聽到的是亞絲正用不熟悉的手勢,
清理散置於休息區的照片與相框的聲音。
「我們不像你們有類似宗教的東西。我們沒有靈魂這種概念。一旦死了,肉體就葬在這個地點,回歸大地。」
「沒有靈魂?」
樹林之間有條足以用來散步的小徑。從港口上岸的若干人影在月光下一邊聊著什麼一邊緩步而行,艾絲緹熱切地觀察著,直到聽了亞絲的話才猛然回頭。
「既然不相信靈魂的存在,為什麼還要像這樣舉行葬禮?特地聚集在這座島上渡過一夜,又是為了什麼緣故?」
「舉行葬禮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死者我們憑弔死者,其實是為了活著的人。」
也許是風轉強了,雲的流速從剛剛就開始變快。基府侯爵沐浴著雙月由雲層之間瀉下的月光,一邊細心地加以解說。眼睛望著眾多擦拭乾凈的照片與相框,流露出在她來說少見的
溫柔。
「家人、朋友、情人失去所愛是件悲傷的事。不過只要一息尚存,就不可能停下腳步。所以留下來的人懷著對逝者的思念來到這座島。漫步一夜,談談對逝者的回憶,天亮之
後再回到帝都也就是生者的居住地區。目的是為了再度走上自己的道路這就是我們的習俗。」
所以舉行儀式並不是為了哀悼死者,而是為了讓生者可以跨越悲傷亞絲這麼說著,臉上浮現著一絲寂寞的神情。琥珀色眸子無言望著始終動也不動、俯看著夜色的小小背影。
「你你沒事吧,閣下?」
艾絲緹小心翼翼地問著持續保持沉默的少年。
外頭正在舉行安葬祖母的儀式,眾多知己聊著關於她的回憶,身為孫子的以恩卻只能在這種地方參與。
如果不是亞絲使出特殊計謀,混進士民之中,甚至連要來到這座島都有困難。以恩的伯母和表姊妹們、摩爾多瓦公爵家的眾人正為了以恩的事,在所屬的領地閉關反省。眼睜睜看
著不相干的外人來安葬祖母,不知道有多遺憾只要想到少年的心情,艾絲緹就感同身受地胸口疼痛。不過以恩卻對少女的思緒渾然不覺,一味面無表情地眺望著夜色。不,這
種微妙而冷淡的反應並不是從此刻開始。艾絲緹這幾天就算和他攀談,全都得不到什麼回應。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話惹他生氣?)
想到不久前他還像小狗一樣繞來繞去,現在卻像變了個人似的,艾絲緹不禁在心底問自己。在那個神秘少女塞特家醒來的時候,以恩還是之前的以恩。會變成這樣,是出門購
物之後的事。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關於在不可理解狀態下消失的少女,艾絲緹屢屢想交換意見,不過每次都被以恩用很忙或是有事的藉口加以拒絕。對她甚至連正眼都不瞧上一眼。
(沒辦法。)
雖然不知道他在嘔什麼氣,不過繼續鬧彆扭下去實在難以忍耐。於是艾絲緹刻意裝出開朗的神情,對著少年的背影說道:
「閣下,這個,呃」
「對了,基輔侯爵。」
不過這回艾絲緹的用心還是白忙一場。
以恩對前來攀談的少女視而不見,朝著亞絲的方向回頭。他的臉頰緊繃,見不到感傷的痕迹。
「拉杜不,盧克索男爵的行蹤掌握到了嗎?」
「不,還沒有。我把家裡的士民派到島上,目前還沒有回來報告。」
亞絲淡淡地搖頭。
「這個島面積實在太大。加上今晚到處都是貴族伯爵,我知道你很焦慮,不過還是請你稍等待一會。」
「距離陛下駕臨已經沒剩下多少時間。我們是不是也該加入搜索的行列?」
因為焦躁不安,少年臉上反而失去了表情。以恩快速說著,艾絲緹和亞絲全都見到了他眼角微微痙攣。
「再這樣下去,就只能眼睜睜看他達成目的總得想個辦法來阻止他!」
「不過,盧克索男爵真的會到這裡來嗎?」
艾絲緹慎重地提出想法。對著少年一不小心就會爆炸般的側臉,用儘可能不刺激對方的語氣表明她的質疑。
「如果要將閣下所聽到的陰謀化作現實,他會選擇今晚這個地點?在這麼多貴族聚集的場合特地前來鬧事?」
「他一定會。」
和艾絲緹的畏懼相反,以恩的聲音顯得平靜。不過視線還是絕對不去碰觸,只用側臉回答。
「陛下平日位在內廷深處,無法鎖定地點。不過這場葬禮是由陛下親自主持。像今晚這樣,能夠確實掌握陛下所在位置的機會十分少見所以今晚一定會來鬧事。」
「我有同感。換作我是盧克索男爵,我也會選今晚。」
亞絲一邊撫著下顎,一邊對少年的推測表示贊同。
「不過還是有疑點。若是暗殺成功,之後又將如何逃脫?要想從這麼多的貴族眼前溜走,根本就不可能啊?」
基輔侯爵用下顎比著山丘底下的峽灣。峽灣被將近百艘的船整個給佔領了,除了峽灣之外,這座島是被斷崖所包圍,沒有船隻可以停靠的地點。事情完成之後,不可能從這裡逃脫。難道從一開始,他就抱著捨命的念頭?
「嗨,不好意思,亞絲。回來得太晚。」
將三人正經思索的思緒切斷的是傻呼呼的聲音,加上走進休息所的兩抹身影。
「哎呀,累死了累死了整個都搜遍了,卻連盧克索男爵的影子都買找著。」
用難為情的表情提出報告的是身穿士民服、身材修長的年輕人,加上大個子的白須老人。亞伯與查達里負責指揮侯爵家士民對盧克索男爵展開搜索的這兩人同時發出疲憊的嘆
息。
「依我看來,搜成這樣還找不到,絕對是有問題。盧克索男爵是不是沒來島上?」
「你的意思是我在胡說八道,神父?」
神父一臉疲勞困頓地癱坐在那裡,之前始終板著臉孔的以恩神情不悅地瞪視著他。用壓低的聲音加以脅迫。
「你認為我在撒謊!?」
「咦!?怎怎麼可能!我沒那個意思」
接受到不祥的視線,亞伯想拿查達里龐大的身軀當擋箭牌躲起來,不過少年的表情卻是更加不服氣地變得扭曲。亞絲企圖調停似地介入他們之間。
「你不要拿別人出氣,孟斐斯伯爵別介意啊,神父。伯爵現在有點焦慮。」
其實,以恩的焦慮也不是不能理解亞絲搖一搖頭,煩躁地撥了撥瀏海。
沒找到拉杜,這樣的消息聽了應該覺得開心。不過要是他避開眾人眼睛躲在某個地方,事情可就非常嚴重。更重要的是,皇帝到達的時刻已經一分一秒地迫近
「沒辦法了。雖然盡量不想叨擾,不過還是得藉助那一位的力量。」
亞絲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指尖卡地一聲。
「好吧,神父,你來陪我走一趟我有個主意。」
亞絲的手離開下顎,開始跨步往前走。順便揪住了躲在查答里身後的亞伯耳朵。
「啊、亞絲,會痛!耳朵會痛!啊、救命我的耳朵很脆弱」
「喂,不要莫名其妙的呻吟!身體不要扭來扭去!反正跟我來就對了。我要去參見所羅門大人。」
「咦?你是說底格里斯公爵?為什麼選在這麼忙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