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復仇。
(給羅馬人的信件第十二章第十九節)
I
光暈微弱的圓盤沉入地平線的彼端,「黃昏之都」的風貌轉成了「黑夜之都」。夜幕低垂的市街一口氣燃起了燈,看起來就像傾訴愛意的螢火蟲成群亂舞一般。蒼鬱的空氣浮動著
閑適而充滿活力的嘈雜聲,小徑上的人潮開始湧現,正要前往皇宮參見的貴族馬車車聲響徹了大路。
「日落是一天的開始還是不太習慣。」
艾絲緹的身子浸在泛白的浴湯中,嘆了一口氣。
帝國的時間標示是以春分、秋分日落作為標準零時,依次標示為+一時、+二時,這點在路上經過的亞歷山大港與密昔兒(註:Misr,即今埃及)早已熟悉,不過對於晝夜逆轉的
生活,身體畢竟還是沒辦法習慣。再羅馬過的是早上五點起床十點就寢的生活,現在將近半天的生活秩序全都亂了。要不是還有起床後的泡湯習慣,否則實在難以忍受艾絲緹
懶洋洋地張開雙臂,伸了個懶腰。甩甩才剛起床還沒清醒的腦袋,試圖甩掉睡意。
帝國人喜歡泡湯,這是不分長生種、短生種的共通嗜好。除了都市裡必然會有作為市民社交場所的公共浴池之外,大部分貴族官邸都還備有專用浴池。浴池的形式雖然各式各樣,
不過基輔侯爵家裡的湯屋,還同時備有冷水池及三溫暖,可說是相當正統。
「噢,真是天堂啊好舒服呀!」
像這樣把身子浸在池裡,直到數小時之前還在血氣火光之中奔逃的事好像已經離得很遠。艾絲緹將牛奶一般呈現白濁狀態的水掬在掌中,陶醉地眯起了眼睛。
「不過這是什麼水?雖然很舒服,不過感覺黏黏滑滑的難道是水垢?」
「這種說法太失禮啦,短生種女孩。咱們家的浴池可是天天都有打掃。」
突然傳進少女鼓膜的是低啞的嗓音。
「那可是咱們家秘傳的乳劑。用海牛乳做成乳液,加上沒藥、萬壽菊、茴香、乳香等精油適合在疲倦的時候使用。對虛寒癥狀也有效。」
「基基輔侯爵!」
見到霧氣對面突然出現的身影,艾絲緹拉高了聲音。接著發現對方所說的是流利的羅馬公用語,又是一陣慌亂失禮的感想被人聽到,讓她頗為狼狽。
「真真是抱歉!這個佔用您的浴池啊!我馬上起來!」
艾絲緹慌慌張張地奔出浴池。手忙腳亂地遮著前面,準備溜出湯屋。
不過快速伸出,強勁有力的手指卻抓住了她的手。
「不要緊。只要是在咱們家館內,短生種同樣是我的客人。」
毫不吝惜地將深具造型美的裸體加以展示的美女基輔侯爵亞絲塔洛雪?愛斯蘭將少女的身軀按回浴池。在除了一綹血色之外,全都漂成象牙色的髮絲底下,姣好的容貌從容不迫
地搖了一搖,用沒有溫度的口氣加以補充。
「你就慢慢享用吧記得你叫艾絲緹?」
「是是的!我叫艾絲緹?布蘭雪。任職於教廷國務院。」
「嗯,國務院那不就是奈特羅德神父的同事?那可辛苦了。我真同情你。」
「呃,噢。」
望著嘴角帶有惡作劇笑意的女侯爵,艾絲緹不知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只有不得要領地做出模糊的回應。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的是,被人同情居然會有點生氣。
亞絲對少女心裡的念頭毫不在意,迅速將身子浸入浴池對面的水中。或許是優美且柔順的動作讓無機物感到敬畏,水面幾乎沒泛起一絲波紋。
(這人真的好美)
艾絲緹在心裡發出嘆息。
其實在艾絲緹見過的所有人當中,基輔侯爵算是足以列入最美一族的女性。利落的曲線構成了凌駕大多數男性的修長身軀,讓同為女性的艾絲緹也不禁看得呆了。不知道算是大方
還是有點遲鈍,她將美麗的裸身毫不吝惜地展示出來還面不改色。
看了眼前毫無瑕疵的身軀,艾絲緹對自己貧弱的身體開始感到自慚。因為是在沒有資源的環境之下長大,加上經常置身於充滿血腥的地點,肌膚處處都是新舊傷痕的醜陋刻印。
「好奇怪的傷痕。」
就在這個時候,亞絲彷佛透視了她的心似地這麼說道。
抬眼一看,白髮的長生種正用意味深長的眼神望著艾絲緹的臉。
「不但形狀奇怪,而且還很大肚子上的傷勢作戰時的傷痕?受了這樣的傷,短生種還能保命可真不容易。」
「咦?」
艾絲緹不自覺地俯看自己的身子,不過馬上搖頭。馬上用手蓋住的是位於腹側的一顆大大的痣。雖然形狀怪異、頗為醒目,不過這並不是傷痕。
「啊,這不是傷痕。這是生來就有的不是傷,是痣。」
「痣?」
亞絲按著用濕毛巾裹住的頭髮,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有趣的痣。形成漂亮的星型噢,你的名字用短生種語言來說不就是『星』的意思?你母親是由此來取名的?」
「這這個,我也不知道」
艾絲緹含糊地回答,其實別說是臉了,她連母親的名字都不知道。
父親愛德華?布蘭雪,將還是嬰兒的自己寄養在伊什特萬的聖馬提亞斯教會,然後從此失去音訊。除了襁褓中的十字架,古語意義為「星」的名字,正是父母留給自己唯一的財產
(不行不行!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艾絲緹忙著揮趕無謂的感傷。現在不適合沉溺在那種情緒之中。將被蒸氣熏得頭暈眼花的頭甩了一甩,思緒重新回到跟前。
「侯侯爵閣下,可否請教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自從闖入這個館中,心理始終挂念著一件事。艾絲緹對著將雙臂掛在池邊、目光灼灼地望著天花板的長生種直接拋出這個問題。
「為什麼您肯幫助我們?會這樣護著我們是不是和奈特羅德神父有什麼關係?你們是什麼樣的朋友?」
「噢,你是說這個啊。」
亞絲一邊用修長的手指彈去發稍的水滴,一邊漫不在乎地回答。
「我跟那個人是老朋友。大約三年前,我曾經帶著敕命去過『外面』。那時人生地不熟,是他幫了我的忙。」
「幫忙?所以這回你幫我們,是為了要還他人情?」
「人情?你說我欠他人情?」
基輔侯爵最初先是指著自己愣了一下,然後過不了多久,臉上馬上浮現憤怒的紅潮。
「什麼人情!?真是無禮!我哪有欠他什麼人情!你聽好了,艾絲緹!不準再說這種無禮的話!」
「對對不起!」
那個神父到底做了什麼?在下意識縮起脖子的艾絲緹面前,亞絲揮舞著拳頭咆哮。
「沒錯,三年前他是曾經幫過我。這點我承認不過過沒多久,那傢伙馬上送了難以想像的東西到我這裡!」
「難難以想像的東西?」
艾絲緹戒慎恐懼地加以複述。
「請請問,他究竟是送什麼到閣下這裡?」
「小孩子!而且還不是一個兩個他把一整個貨船的小鬼集團全都送到我這兒來!」
美女氣勢洶洶地罵著,彷佛神父就在眼前。拳頭拍擊著水面,水沫四散飛濺。
「你敢相信嗎?一整船活生生的孩子!?又不是貓狗之類的東西我快被搞死了!可是仔細一問,每個全都身世凄涼。於是我只好四處奔走,想辦法讓他們活下去受不了,
我真是個爛好人!」
「啊啊!?」
艾絲緹不知該如何響應,結果只能笨拙地顧左右而言他,戰戰兢兢地換個安全的話題。
「呃,這個閣下。所以您幫助我們是有其它理由嘍?這回的助力若不是為了奈特羅德神父,那又是為了什麼?」
「嗯,這個嘛。」
不知道是性情乾脆還是性格容易被轉移焦點,亞絲彷佛忘了之前的憤慨似地點頭,然後帶點猶豫地低聲回答。
「其實連我都搞不懂昨天陛下頒下了敕命。要我『保護近日前來的教廷使者』。」
「咦?你是說皇帝陛下?」
艾絲緹入神地點頭,然後側著頭說道:
「咦?可是這樣不是有點奇怪?皇帝陛下事先知道我們會遇到麻煩是不是這個意思?」
「也許。」
基輔侯爵坐在浴池裡,眯起琥珀色的眸子。修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