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街道已經陷入了對聖誕節倒計時的狀態。被紅白綠色所裝飾著的街道,就連白天都散發著七色的光芒。
雖然里軒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不過也沒有例外的在牆壁上裝飾了金銀絲線,在櫃檯上擺放了小小的聖誕樹。就好像期待著慶典的小孩子一樣的,那種好像是快樂又好像是心痒痒的感覺,也充分傳達給了店裡的人。
「店長。請給我咖啡和三明治。」
「好!」
千秋向峰的父親提出了慣常的菜單,將脫下的外套放到旁邊的椅子上。
「你怎麼……好像在山裡住了一段的樣子。千秋君。」
坐在他對面的佐久間選擇者措辭。他會吃驚也算是沒辦法的事情。千秋的頭髮看起來已經有好長時間都沒有修剪過,甚至於臉上還帶著鬍子渣。
「因為學習的關係吧。一直持續排練的話難免會這個樣子。那麼。松田那方面有什麼表示了嗎?」
「嗯,他非常中意R☆S樂團哦。只不過,他相當在意現在的主要成員都會消失的事情……」
佐久間的表情上帶上了幾分陰影,去拿咖啡杯的手指似乎也有些躊躇。
這就是學生樂團的宿命。眾多的前途有望的成員都會前往海外。就算暫時回國,也有人會回到師從的演奏家的門下。與此相反的是,也有不少人就算有才能,也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無法把音樂繼續下去。
佐久間也是在擔心團員脫腿而造成的水準下降吧?
千秋簡單的搖搖頭。
「這個你不用擔心。只要來看下次的公演就可以明白了。」
「好強的自信啊。你還是老樣子。不過,這樣嗎?我很期待,我還會帶很多人去哦。」
「佐久間先生……謝謝你。還有你的歐洲情報……」
不光是樂團的輔助工作,在留學的問題上佐久間也給了他很多建議。千秋在感謝的同時,內心其實一直也有些不可思議。
「那個,你為什麼會對我們這麼好?」
從在文化祭看過的拉夫瑪尼洛夫開始,他就很熱心地關心著千秋的事情。
佐久間拿起杯子,但是一口也沒喝就放了下來。
「就如同勃拉姆斯身邊有尤塞盧和尤塞夫一樣,能夠在歷史上留下一筆的音樂家,往往擁有的不僅僅是才能,也包括和他人的重要邂逅。」
「……」
「我也想要成為這樣的人之一。」
佐久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像為了掩飾羞澀一樣地喝下了咖啡。
和他人的重要邂逅。
(維埃拉老師。馬埃斯托洛.舒特萊塞曼。S樂和R☆S樂。谷岡老師。順便還包括白紙扇。還有——)
千秋的腦海中,下意識地浮現出一張嘟起來的嘴巴,但馬上又消失了。
【自由而快樂地演奏鋼琴,到底有哪裡不對!?】
(不是什麼對還是不對的問題……這個樣子的話,我反而無法問了吧?)
野田妹下落不明已經長達一周。
在千秋的口袋中,她所留下的懷錶無情地顯示著時間的流逝。
Ⅱ
在早飯的餐桌上,三代人齊聚一堂。
「原來惠在東京也不是光是玩啊。」
「既然沒有留級,想必已經是相當努力了吧?」
「沒錯沒錯,了不起。」
野田妹的父母辰男和洋子哈哈地笑著。不過她的弟弟佳孝要遠比他們嚴厲。
「話雖這麼說,姐姐你沒有去參加教育實習吧?而且也沒有去找工作。這麼說起來的話,姐姐從今年起就當定了我們家的不良債權了。」
「不、不良債權?」
「我吃飽了。」
野田妹把筷子放在空空的盤子上,無視家人的對話站了起來。
「惠,你怎麼了?」
「好像沒什麼精神呢。」
「這麼說起來,果然不對勁呢……惠自從回來之後,還一次也沒有彈過琴。」
家人的擔心,以及從窗帘縫隙中射進來的陽光,感覺上都說不出的遙遠和模糊。就好像在水中一樣。聲音和光線進行了膨脹,只留下了曖昧的感覺。
已經一周了嗎?
野田妹披上外套和圍巾,在時隔許久之後到了外面。
空氣很冰冷。突出的呼吸都變得白茫茫的,鼻子深處有一點刺痛。直射的陽光異常的耀眼,筆直地刺入了眼球。
仰頭望去,天空異常晴朗。冬天的帶著冰霜的樹梢反射著陽光。
冬天的空氣冰冷而嚴肅,就好像是無音的真空狀態。周圍的飽和的聲音消失之後,就好像被從身體內側牽引出來一樣,歌聲泄露了出來。
有什麼讓人非常的懷念。
明明是很懷念的感覺,卻又覺得它好像一直就位於自己的身邊。
漫無目的地轉來轉去,最後回到家裡後,家人已經因為工作和上學而外出,房子裡面充滿了和外面相似的寂靜感。
在多少清爽了一點的意識角落,浮現出了鋼琴的存在。
野田妹打開放置在角落的鋼琴的琴蓋,用食指按下了mi的鍵盤。
「有進行……調律。」
在野田妹去了東京之後,應該已經沒有人彈這架鋼琴。野田妹坐在椅子上,用和外面的寒冷正相反的微微溫暖的手指按下了鍵盤。
她追尋著聲音。追尋著樂曲另一側的靈魂。因為那一幕美麗的情景而展現出微笑。
好舒服。閃閃發光。
當她彈完一曲而抬起手臂後,從起居室方向傳來了鼓掌聲。
「這不是很好嗎?是在學校學的曲子嗎?真是好曲子。」
她的祖母靜代彷彿很高興似的笑著說道。
亮晶晶。當時在會場的所有人也都像這樣進行了鼓掌。亮晶晶,亮晶晶。
「是,舒伯特。」
野田妹的胸口和眼角的熱度微微復甦。
「哦。」
「這個曲子是我在鋼琴大賽上彈的曲子。」
「大賽?鋼琴大獎賽嗎?」
「嗯,可是,惠失敗了。」
伴隨著鋼琴的感觸,當時的疼痛也輕輕復甦了過來。
「……那麼,那個大會快樂嗎?」
「嗯!」
這一點,也清晰地回想了起來。
「因為啊,觀眾給了我好大的掌聲呢。嚇了我一跳。還有人讓我整理一下頭髮。惠當時還穿了好漂亮的裙子。」
靜代嗯嗯地一面點頭一面聽著。野田妹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轉移開視線,茫然而曖昧地進行逃避的人是野田妹本身。差一點就把愉快和開心也伴隨著痛苦的記憶一起忘掉了。
打開了好一陣子都丟著不管的手機後,那上面顯示著有二十三件未讀簡訊。標題都是「我是江藤!」「接電話!」「有重要的事!」之類,全都是江藤發來的。
這其中只混雜了一個充滿魅力的標題。
「胖子大新聞?呀嚯。」
打開一看,還是江藤。被騙了。
「啊……」
野田妹讀完正文之後,臉孔一陣火熱,陷入了失神狀態。
Ⅲ
居然跑到了九州了。千秋早早就發出了後悔的嘆息。
野田妹的手機已經關掉而無法打通。在她的房間裡面找了半天,最後發現的就只有寫在郵件包裹單上的老家地址。哪怕能有個電話號碼也好啊。
「福岡縣大川市……大川是什麼地方?」
沒有站名。夠了,真是麻煩。
千秋在博多車站的站前攔了輛計程車,把寫著地址的紙條交給了司機。
(可是……要怎麼說服她才好呢?我能明白那傢伙對於成為專業演奏家沒有興趣,也明白她對於受到強制會有過剩的反應。可是即使如此,我原本還是以為只要我開口說一起去的話,她絕對還是會跟來的。)
野田妹的回答是「為什麼?」。
千秋因為回憶而滿心怒火,捏扁了手中的可樂罐。
【擁有的不僅僅是才能,也包括和他人的重要邂逅。】
「……」
【我也想要成為這樣的人之一。】
(為什麼我必須成為那樣的人呢。)
陌生的風景從車窗邊流淌而過。野田妹就位於這個景色的某個地方。
(可惡!居然敢甩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