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對任何人來說,都稱得上是黃金時期。無數個如寶石般珍貴的記憶絢爛奪目。而且,這些鮮活的記憶永遠不會褪色。
就算長大成人,每每想起這些珍藏的記憶,都能鼓勵自己勇往直前。像一口永不幹涸的水井。
我就先從童年的一段記憶說起吧。
一天,我和家人外出徒步旅行。十歲的我,不久前剛遭遇有生以來最屈辱的失戀。心情鬱悶至極,我從一大早就開始鬧情緒。
大家一起吃力地爬著坡道,爸爸鼓勵著我們。
「隆道、加奈,快看啊!我們很快就爬到頂峰了。」
「加奈,等我們到了就吃便當好不好?」
媽媽體貼地哄著加奈。加奈只有八歲。是我的妹妹。
我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之所以有這種反應,完全是因為他們對加奈過於溺愛。我噘著嘴向爸爸抱怨道:
「爸爸,為什麼要背著加奈,讓她那麼輕鬆啊?我們不是來徒步旅行嗎?是要走路的啊?」
「因為隆道是男孩子,加奈是女孩子。而且你是哥哥。」
言之有理。但是,這種解釋卻讓我更加火大。
「這個理由也太牽強了吧!」
氣急敗壞的我不禁大叫道:
「我也累了。不能只照顧加奈啊!」
爸爸媽媽對加奈總是過分偏袒。對我卻總是放任不管。我很清楚,身為哥哥對我突然強烈抗議的話,會讓爸爸背上的加奈覺得無地自容的。
此時的我,對加奈的一切言行舉止都厭煩透頂。她的樣子好像在故意躲閃一樣,逃避著一切。騙子、叛徒和膽小鬼,這是孩子們最討厭的東西。
「下來。加奈,趕快下來。別給爸爸添麻煩。」
加奈一臉的委屈。是我最不屑的膽小鬼的臉。
「不許哭!」
我下意識地拍了一下加奈的小腿。加奈的眼眶充滿了淚水。雖然我深知自己有些過分,但是當時的我就是控制不住。
這時,爸爸少見地舉起手,重重地打了我一記耳光。
「什麼嘛……」
之後我就閉嘴了。我知道,如果再說話,眼淚就會不爭氣地掉下來。
爸爸也一言不發。只是定睛看著我。但是,那種眼神有種難以言喻的威懾力,我徹底敗下陣來。
「隆道,要做個堅強的男子漢!」
耳邊傳來爸爸鏗鏘有力的話語。
總之,加奈一直被嬌生慣養著。當時的我不知其中的緣由,但是醫生曾說加奈活不過小學畢業。
加奈已經8歲了,她還剩下3年多的壽命。正因如此才決定去徒步旅行。
也許爸爸媽媽想儘可能為加奈多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吧?
但是,作為一個10歲的孩童,我根本無法理解大人的想法,況且他們也沒打算把真相對我和盤托出。
「爸爸媽媽要去打水,隆道,你要好好照顧妹妹。」
這是報復加奈干載難逢的好機會。
建在山頂的簡陋避雨小屋裡,加奈正坐在樹樁做的椅子上,津津有味地喝著利樂枕牛奶。總之當時的加奈很喜歡喝牛奶。
我一把搶過加奈的牛奶。
「啊……」
加奈抬起頭目瞪口呆地看著我。我冷漠地將牛奶扔了出去。還未喝完的牛奶包裝落在了一米之外的地上。
加奈不知如何是好,低著頭渾身發抖。
「撿起來。那不是你的牛奶嗎?」
加奈一動不動。
「別亂扔垃圾。趕快撿起來。」
雖然是我扔的,但是淘氣的孩子都是蠻不講理的。加奈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去。要撿牛奶袋。就在加奈撿起之前,我一腳踢飛了包裝袋。
「啊……」
加奈嚇了一跳,將手縮了回去,戰戰兢兢地看著我。
「撿起來呀!」
「嗯、嗯。」
加奈走近包裝袋,正要彎腰拾起的時候,又被我搶先踢飛了。這樣的把戲反覆上演。我就是那種典型的愛欺負人的傢伙。
加奈的眼淚已經撲簌落下。
我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過分行徑。小孩子做慣了壞事就會習以為常。
此時的我已經完全成為了一個「欺負人」的典範了。
「快點兒撿起來。別給別人添麻煩。」
加奈沒有動。絲毫沒有要撿起來的意思。
「你怎麼回事啊,不是叫你去撿嗎?」
加奈一臉委屈,臉色蒼白。
「嗯……」
加奈東倒西歪地走著,沒過一會兒就捂著嘴蹲了下去。隨即,她吐了起來。
剛才喝的牛奶,吃過的早飯以及胃裡消化的食物,吐得一片狼藉。
「哇……哇……」
加奈胃裡大部分的食物都被吐了出來,她抽泣著,身體也跟著劇烈抽搐。
她的樣子不同往常。我頓時慌了手腳。
「喂、喂,你怎麼了……沒事吧?」
此時我很害怕,輕撫著她的後背。加奈還是一個勁兒地吐個沒完。
「嗚嗚嗚……」
加奈開始嚎啕大哭起來。大概是為自己受了委屈而難過。
她的哭泣讓我心中滋生的罪惡感越發強烈。
「全吐出來就好了。是不是?啊?」
我反覆輕撫著她的後背,不經意的一瞥之際,看到面無血色的父母正朝我們走過來。
這件事多少讓我有些了解,為什麼父母把加奈當作一個「易碎品」一樣對待了。
「要是不來這裡玩就好了。」
「不要自我安慰了。也許換個環境對她是件好事呢。」
父母說著話,我獨自玩著隨身攜帶的遊戲機。
液晶屏幕里正播放著少年抓妖怪的畫面。
「……自體中毒症……」
「果然不該讓她出院……」
「一旦出現意外,院方會想辦法應對的……」
「做手術就能萬無一失嗎……」
父母交談的隻言片語傳入耳膜。
大部分的對話內容我都不能理解。但是唯獨提到加奈的時候,我多少有些明白。
加奈現在已經平靜下來,蹲在附近的草叢裡獨自編著花環。
但是,對於沒有野地遊玩經驗的加奈來說,編個樣式簡單的花環並不能讓她心滿意足。一番惡鬥苦戰之後,她依然沒能成功。我在一旁看不下去了,為了減輕罪惡感,我動手給她編了一個。
把媽媽給的我最愛喝的運動飲料一飲而盡後,我呈「大」字形躺在床上。天氣不錯。晴空萬里。心情大好。
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我被父母驚慌失措的說話聲吵醒。
爸爸一反常態的焦躁。板著臉孔沖媽媽大喊。
「沿途找遍了都沒有。你那邊怎麼樣?」
「沒有啊。到底去哪兒了?」
「她不可能走遠。再出去找找吧!」
「要不,報警吧?」
「要是還找不到就報警。」
我揉著眼站了起來。
「怎麼了?」
媽媽臉色蒼白的答道:
「隆道,加奈、加奈她不見了。」
「誒!真的嗎?」
我試著到草叢附近查看。剛才明明在這裡的,此時卻不見了蹤影。加奈消失了。
當最終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時,我驚呆了。這和在街道里走丟的意義完全不同。我很清楚在山裡迷路意味著什麼。
「我也出去找她。」
「不用,隆道還是在這裡等著吧!我可不希望禍不單行。」
說完,父母兵分兩路去尋找加奈。
「禍不單行?」
我完全不明白他們的意思。
乖乖地又等了一會兒,但是爸爸媽媽都沒有回來。
當然加奈也沒有回來。
我覺得自己飢餓難耐。現在,加奈那傢伙大概也餓著肚子呢吧。
這麼說來,自她吐了之後還未曾吃過東西。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了。
我把我們的便當裝進帆布包,手裡拎著盛有運動飲料的水壺,站起身。
「真沒辦法啊。」
我嘆了口氣,朝著和父母不同的方向四處找去。
已經走出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