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她一次都不曾回想起小時候的記憶。
不管再怎麼想回憶,那就象是被沉重鐵門封印住一樣,使儘力氣也無法撬開。
然而和艾克蘭一起旅行後,潔兒沒過幾天就開始夢見至今一次都不曾夢到過的兒時記憶。
話雖如此,由於一切都發生在太遙遠的往昔,內容都很零碎。她懂事以來就已經一直追逐著格列凡的背影,這點還是沒有改變,但是確實如同尼蘭所言,她想起遇到他的情景,以及潛入墓園的他在大雪的日子裡,頭部以下都被浸泡在水車旁的儲水池中,差點凍死的事。她想起格列凡一看到他,就對那些沒用的人說他是同類的事。
在那之後,記憶如同項煉珠子般被細線串在一起,自從被寄養在卡露蓮席思身邊的時候開始,平凡的記憶就成了回憶,開始帶有鮮明的色彩。
(為什麼那時候格列凡要把我留在卡露蓮媽媽身邊呢?)
根據艾克蘭的敘述,格列凡為了不讓潔兒融入這個世界,刻意反覆對她的肉體這個容器造成傷害。的確,她一直受到他過分的對待。就算在途中經過的城市或村落有人憐憫潔兒,幫她擦拭身體或給她食物,她也會馬上被命令交出一切。她也不只一次被要求吐出所有吃下的食物。
儘管他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將潔兒與身為人類活在這個世界的喜悅隔離開來,格列凡卻將潔兒留給卡露蓮席思養育。在她身邊,潔兒得到姊妹這個特別的羈絆與母親,明白了活著的意義。
(照理說他也可以把我交由墓園的人接手,他卻沒這麼做,沒讓我像烏蘭加一樣在墓園長大。這究竟是為什麼!?)
與艾克蘭一同穿過懷念的洛蘭特大門,是與強古·嘉顧在修彌沙城外分別的兩天後。如果是騎快馬,從修彌沙到洛蘭特只需要半天。
(現在路希德是不是已經開始和黎戴斯交戰了呢?)
以尼蘭的能力,他想必早已運用派搏特安排好救回強古·嘉顧的準備。而且他或許也正在為了支援親兒子路希德,以及統整留在草原上的反泰金派而東奔西走。
無論如何,只要尼蘭率領剩下的草原兵推舉強古·嘉顧為首領,泰金就會一下子無路可走。路希德似乎已經慎重地將洛蘭特的防災據點都市各個擊破,只要能絆住泰金的腳步,他就能毫無掛礙地揮軍前往修彌沙。
進駐修彌沙要塞的國王軍司令官似乎是卡隆子爵。不管黎戴斯為他出多少主意,得到星格里歐騎士團支持、接獲愛德里亞豐富金援的路希德也己勢不可擋。
(黎戴斯將會死去。)
這恐怕也是他的計畫一部分。打從聽說黎戴斯背叛路希德,倒戈到索爾塔克那方的時候開始,潔兒就對他的意圖了如指掌。說穿了,要是他真心有意取代路希德,覬覦艾茲森王位,他就不會離開索爾塔克身邊。他肯定會馬上和梅莉露蘿絲本尊結婚,徹底擊潰路希德的正當性,並更深入利用墓園的力量。
然而,他並未這麼做。何止如此,他甚至選擇修彌沙當成葬身之處,明明不懂打仗卻死守在要塞之中,就好像想保持美麗的王都洛蘭特不受鮮血沾污,將之完整移交給路希德一樣。
路希德會發現嗎?他會明白弟弟是為了什麼而謀反,為了什麼而邁向死亡嗎?如果他懂了,他還有辦法下手殺掉弟弟嗎?
「我們要去哪裡?」
「去王宮。」
艾克蘭這麼、說。潔兒閉口不語,快步追在他的身後。
睽違數年的洛蘭特街道充滿寂靜與令人發毛的緊張感,險些讓人忘記這是全大陸首屈一指的巨大都市。幾乎無人在外走動,小販藏身於陰影中,麵包店甚至連升起炊煙都感到猶豫,市內的上百間磨坊也停止研磨穀物,唯有在引入的水流沖刷下持續空轉的水車告訴人們光陰之河並未停滯。
平時在大馬路上,總是有絡繹不絕的貨車來來去去,市場管理官留神關注有沒有哪裡在販賣衛生狀況不佳的食物,女人們試著招攬客人到店裡。
(現在就連載客馬車業者都沒有。)
人人都緊關上百葉簾,無聲無息地躲在家裡。極為偶爾與潔兒他們擦肩而過的,只有城市警衛隊的寥寥數人。
所有人都警戒著外族國王。這也難怪,畢竟神聖帕爾梅尼亞王國建國兩百年來,一次都不曾有過異族成為國王。
(在這種狀態下,路希德真的能成為帕爾梅尼亞王嗎?)
就連深知他的領袖光環無人能及的潔兒,都不禁對洛蘭特市民劇烈的抗拒反應感到一絲不安。
由於遲遲招不到馬車,兩人一路從大門走到第七區。途中會經過雷曼河上的吉斯克里橋,過橋後安迪魯就近在咫尺。
在此他們總算攔到一輛馬車,因此艾克蘭馬上將金幣塞進車夫手中,要他駕車前往王宮。
安迪魯的地門出現在左手邊,轉眼間就駛過了。
(啊,我真的回來了。)
感慨之情油然而生。她懷念的街道,夜晚的黑暗與水粉的雪白混合在一起,天地之間的夾縫——安迪魯。
(但是絹屋已經倒閉,佩拉阿姨、卡露蓮媽媽、琪琪和赫絲都不在了……)
想要大聲吶喊的衝動充斥潔兒心中,甚至讓她感到呼吸困難。
不久,馬車抵達艾斯帕爾達王宮的正面大門。艾克蘭先行下車前往交涉,請守門人讓馬車入內。一般來說,能進入王宮內的只有王宮專用的馬車,但現在是緊急狀況。
不知道是不是艾克蘭的態度特彆強硬,守門衛兵不情願地打開正門,迎接簡陋的出租馬車入內。
(沒想到竟然會以這副模樣進入王宮。)
潔兒感嘆地檢視自己的模樣。以前遭到這個男人綁架後,為了讓她擔任梅莉露蘿絲的替身,潔兒接受過嚴格的貴族女性教育,因此她深知穿著這身宛如少年的骯髒旅行服裝與沾著泥巴的長靴進入王宮,究竟是多麼不被饒恕的事。
在大陸上諸多王宮之中,也沒有一個宮廷的禮節與規矩比這座艾斯帕爾達宮更多。連女性穿著的連身長禮服所用的布疋份量都有規定,並且一定要配戴寶石。手套與鞋子必須是絹製品,頭髮要盤起,尤其是已婚女性必須戴上名為凱梅的額頭裝飾品,讓額頭露出來。原因眾說紛耘,有人說這麼做是因為過去支配鄰國伊瑟洛的卡利斯民族中,擅長魔術的人擁有三隻眼睛,也有人說這麼做是為了防範魔術攻擊。
總之,以她這麼髒兮兮的打扮入宮,要是有個萬一,就算遭到衛兵斬殺也不奇怪。
(不過有這個男人在,我應該是不至於突然被殺。)
下馬車後,他們進入幾乎只有男性使用的王宮入口。潔兒早已做好受到異樣眼光注視的覺悟,但眾人看到艾克蘭的身影似乎就察覺到了狀況,並未上前盤問。
真名為艾克蘭迦德,國王索爾塔克的政務官基摩·巴爾坎快步走在前頭。這麼說來,這個男人甚至被允許出入只有國王能踏足的內宮。
但是獲准出入後宮的男性並非只有他一人。索爾塔克寵幸的宮廷畫家洛黎恩·佛羅狄想必也一直在此數度穿梭,否則就不可能為幾乎一整天都在藍色庭園生活的梅莉露蘿絲畫肖像。
(洛黎恩,你現在人在哪裡?)
他只是一介畫家,不是王族也並非大臣。希望他還留在安迪魯附近第八區的自家,這樣只要潔兒能設法離開這裡,她就能去見他了。
喀、喀,響亮的鞋聲響徹走廊。發出鞋聲對宮廷人來說是無禮之舉,因此軍人以外的所有人依規定在宮廷內都必須穿著絹鞋。潔兒想起過去負責教育她的婕菈女士要求她走路不發出腳步聲,在學會以前都不準睡,於是她被逼著走了整整兩天的路。
那是短短數年前的事。那時她想都不曾想過,這個強大的國家會大幅傾頹至此。潔兒這種下層市民被掌權者隨意殺害玩弄都是家常便飯,雖然她是被綁架過來的,但是除了服從婕菈的命令以外,她沒有其他活下去的方法。
而那個大帕爾梅尼亞現在即將滅亡——
「我們要去哪裡?」
面對再次發問的潔兒,艾克蘭簡短回答:
「去見國王。」
在被稱為蜿蜒宮的謁見廳之間的通道——一連串的房間之中,艾克蘭無視任何規矩快步前進。記得按照慣例,這裡會根據身分決定到哪裡為止不能再前進。
但是就連這個平時被前來求見的各種身分陳情者擠滿的地方,現在也一個人影都沒有。沒有負責傳話的資深侍從將金幣悄悄收入懷中的模樣,也沒有針對彼此的身分解釋爭論不休的富豪身影。
潔兒也是第一次見到宮廷空蕩至此。索爾塔克已經被眾人拋棄到了這個地步。
王座廳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