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路希德國王陛下。」
一聽到這道懷念的聲音,路希德就感覺到放在胸口內側的金懷錶好像又再度運轉了起來。
(馬修斯,你果然還活著!)
這道聲音與馬修斯相同。
這是在聖•安琪莉王宮的時候,路希德一天之中最常聽到的聲音。從早上毫不留情地將自己從睡夢中叫醒開始,自會議到謁見安排,甚至到廁所外頭都一直跟在身邊的那個聲音——完全如出一轍。儘管平時滿不在乎,卻會在聽者的身體內側迴響。所以即便在他的身影消失後,餘音不知為何仍殘留在聽者耳中。
他不知道在夢中聽到這道聲咅多少次了。「您要睡到什麼時候,這個貪睡鬼!」就連過去每天聽得厭煩的聲音,他現在都深切期盼能再次聽聞。
背後有好幾個人離開的氣息,原來是賀金格等人都退了出去。房間中只剩下路希德跟馬修斯兩人。
賀金格大概早已得到一些情報,知道馬修斯跟路希德有私人交情,所以才把這裡留給他們,以便談出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結果。
「馬修斯!」
路希德本想跑過去,又停下腳步。
坐在眼前的椅子上,看到自己便站起身的男子確實是馬修斯,不會有錯。
但是他起身時衣物摩擦的聲響讓路希德瞪大眼睛。那襲深綠色法衣,有如裝飾一般遍布著細小祝禱詞、縫有刺繡的聖職者披肩,以及星星與圓環圖樣的安卡里恩星教印章。透過穗子的顏色,可以得知他身居普通僧侶不能抬頭看他的高貴地位。
(這是誰?)
他不是馬修斯。他不是路希德熟悉的艾茲森書記官與侍從長,馬修斯•索亞森男爵。這絕對不是曾與路希德一起生活,懷抱相同野心的朋友的身影。
他現在是僧侶。記得賀金格剛才說他是莫里亞市祭司,帝迪耶樞機長的個人秘書,迪納雷斯一等典官。
(帝迪耶……常聽到這個名字。聽說他是星教會中最有權勢的人,來自代代法王輩出的教會名門,華麗的卡裴蘭家。)
星教會的聖職者不被允許娶妻生子,但也有鑽漏洞的辦法。也就是說,若是像馬修斯這種隸屬於法米瑪司騎士團的僧兵就被允許與女性同床,因此有小孩也不奇怪。雖然無法正式承認為自己的孩子,怛並不會形成醜聞。
據說是雅薇賽娜親生父親的前樞機羅凱那巴德,之所以還能在教會內頑強保有勢力,也是因為有這種鑽漏洞的借口吧。
卡裴蘭家就是用這種方式代代留下血脈並傳承下去,在教會界享有盛名。
馬修斯說過,以前他曾進入那位帝迪耶為自己的孩子成立的私塾。現在他又成了帝迪耶的部下,看來馬修斯回到他身邊了嗎?
(帝迪耶是馬修斯的撫養人,是收養了他這個孤兒並養育成人的恩人……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
「好久不見,路希德殿下。」
然而再一次聽到他的聲音後,路希德幾乎要發出嘆息。一切都沒變。即便穿著這身莊重而遠離塵世的打扮,本人依然是他熟悉的馬修斯不是嗎?
「你、還活著啊。」
「托您的福。」
他依舊沉穩。與差點禁不住激動得滿臉發熱的路希德不同,他臉上連一個笑容也沒有。
「看你的打扮,你回到帝迪耶身邊了嗎?」
「是的。」
「真虧你還能復職啊。我記得你不是殺掉所有部下了嗎?」
他的語氣中不禁摻雜了無心的諷刺之意,因為他不甘心。
(你丟下了我——結果卻回到帝迪耶身邊嗎,馬修斯。你明明發誓要跟我一起推翻帕爾梅尼亞!)
路希德的諷剌在馬修斯心中似乎連一道擦傷都沒有留下。他一臉若無其事地說:
「因為那一次下令襲擊異教徒村落的不是帝迪耶閣下啊,陛下。」
「什麼?」
「那個村子正確來說不是異教徒的村落。的確也有很多像我妻子那樣的異教徒住在那裡,但有一半以上是罪犯,或是付不出稅金而逃進山中的流民。」
「流民……」
有很多人因為付不出稅金而賣掉田產,成為佃農後又因為健康因素或上了年紀以至於無法繼續生活,淪落為流民。有些人會在大都市乞討,有些人會變成盜賊村的奴隸,也有人在誰都不會踏足的深山中,過著連火也不生、偷偷摸摸的生活。讓馬修斯失去妻女的那個村子就是這種地方。
「下令襲擊那個村子的,是索爾塔克。」
「你說什麼?」
路希德搖搖頭。
「索爾塔克是異教徒。為什麼要襲擊異教徒同胞居住的村落?而且狩獵異教徒是教會的工作,跟國王根本無關吧。」
「一方面大概是為了殺雞儆猴。對帕爾梅尼亞來說,放棄土地的佃農是個大問題,不能放著那些無論摧毀多少次都會陸續出現的流民村不管……此外,索爾塔克還有另一個用意。」
「用意?」
「那時候索爾塔克就被懷疑是異教徒,懷疑他的人是司魯•羅凱那巴德樞機。」
(羅凱那巴德!)
路希德板起臉。目前為止,這個男人的名字已經出現過無數次,讓他感受到某種強烈的命運牽扯。
「差點被他送進異端審問會的索爾塔克連忙大力推動異端狩獵。狩獵是與法米瑪司騎士團聯手進行,許多流民村都被燒毀。對索爾塔克來說,他可以勉強堅稱這是流民問題對策,但是就結果而言,他失去了帕爾梅尼亞國內親異教徒勢力的支持。」
「有親異教徒的勢力嗎?」
「有的。艾茲森並未嚴格管制國內的傳教活動,所以您大概不清楚,不過帕爾梅尼亞長期跟伊瑟洛這種信仰異教的東方國家有聯繫,因此在與伊瑟洛之間手握有力外交管道的貴族中,有些人當然會私下信仰謝里蘇。」
「可是如巣重用這樣的人,教會不可能沒有意見吧。」
「沒有錯。但是一國國王不能只做出合教會心意的人事安排,宗教、信仰終究只是政治手段。」
路希德點頭。過去他有好幾次受馬修斯教導過這方面的道理。
對艾茲森來說,這樣的問題之所以沒有浮上檯面,是因為有比這更嚴重的——北方草原部落與南方貴族對立的問題。一如路希德時常要留意不偏心兩者間的任何一方,帕爾梅尼亞面對的就是異教徒問題。
「那麼,你跟我說想要推翻帕爾梅尼亞是因為……」
「我沒說過想推翻帕爾梅尼亞。我渴望的從頭到尾都是索爾塔克個人的毀滅,而且是徹底的毀滅。」
「馬修斯……」
「他不能繼續坐在帕爾梅尼亞的王位上,從各種層面來說都是如此。」
「!?」
他寒毛直豎。馬修斯的聲音突然壓得很低沉,宛如刨削著永凍土的暴風雪。
「——在那之後……離開您身邊後,我跟尤基姆一起回到星山。他並不是來殺我,而是受帝迪耶之命要將我帶回去。我得到帝迪耶的原諒,被降格四階後恢複僧侶之身。一階是因為逃亡之罪,一階是因為斬殺聖職者之罪,一階是因為與異教徒女子私通之罪,最後則是因為放棄古岡托拉斯之罪。」
「為什麼?」
路希德握緊拳頭。
「為什麼你要回到帝迪耶身邊?你不是要跟我一起推翻帕爾梅尼亞嗎!」
「要是繼續待在您身邊,對法王巡幸會造成阻礙。尤基姆出現後,我知道我沒辦法繼續隱瞞自己的過去了。我該身退的時候到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為了了結一切才會離開嗎?」
「您說得沒錯。」
那你為什麼連一封信也不捎來?路希德很想如此大吼。你竟然留下那麼珍而重之的懷錶,一句話也不說就離開我身邊。
「——現在的我雖是帝迪耶手中的棋子,但還是派得上用場。我會提供您最後的協助。」
無視路希德的怒氣,馬修斯這麼說。
「我來到這裡也是為了助您一臂之力,路希德國王陛下。」
「馬修斯……?」
「您為了得到帕爾梅尼亞的王冠,來到西克索斯;而我們星教會一直在尋找可以拱上王位的人——我們應該可以合作。
當帝迪耶說教會希望讓您當上帕爾梅尼亞國王,問我願不願意為此再度回到他旗下工作的時候,一直籠罩在我心中如霧靄般的事物消失了。
持續憎恨殺掉艾黛拉跟蜜莉卡的法米瑪司騎士團跟索爾塔克很輕鬆,要我找出另一個生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