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捧在雙手的花有刺之卷 第四章

那天早上,潔兒在醒過來之前,便察覺到這個聖•安琪莉中所發生的異常變化了。

總覺得,房間外窸窸窣窣地騷動著。並不是耳朵實際聽得見的那種喧鬧,而是空氣中的不平穩感。

(……真是的。我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子了。)

她跟平常一樣有如「屍體復活」般地坐起身,呼喚起隨侍的侍女。床鋪旁垂了一條連接著鈴的線,只要一拉它,傭人座位正上方的鈐也會同時響起來。

「早、早安,王妃殿下。」

「早、安……」

進入房中的侍女們,畏畏縮縮地偷瞄著潔兒的臉。

理由的話,她已經很清楚了。

昨晚,身為她丈夫的國王路希德,並沒有照預定造訪她的寢室。

目前為止,路希德幾乎沒有不來這間房間過。雖然過去寢室被縱火時,他並不在場,但他也沒有跑去別的地方睡過。那種時候,他大多都是趴在執務室的桌上睡著了,之後秘書官馬修斯會把他給叫起來,然後帶回到這裡。

與帕爾梅尼亞等大宮廷不同,在艾茲森這個小小的宮廷里,並不會一一進行就寢或起床的儀式。主教不會跑到寢室來一一解說教義,房間的主人也不會直接在床上用餐。這跟他們原本是游牧民族也有關,艾茲森並沒有那麼愛講究排場的習慣。就算有,那個跟野生動物一樣的路希德,大概也不會想做那些死板的儀式吧。

總之,路希德一日的最後時光,幾乎都是和潔兒一起在寢室中度過的。他們之間當然沒有什麼甜蜜的氣氛,正如前面所說,取而代之地,他們總是在進行會議。對艾茲森公國而言,那也算是很重要的時間。

然而,昨晚路希德卻沒有來。

重要的議題明明都堆得跟山一樣高了……

「抱歉打擾了。王妃殿下,早安。」

在侍女們的低聲細語中,響起了一個格外低沉的聲音。潔兒並沒有回頭,她依舊直盯著眼前的鏡子。即使不看那邊,她也清楚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

那是路希德的秘書官,馬修斯•索亞森准男爵。

「我想您應該已經有所耳聞了,陛下昨晚在歐露帕莉娜•禮思齊伯爵千金的房間休息。」

有一瞬間,潔兒覺得眼前的自己的臉,跟著鏡子一起狠狠歪掉了。

(路希德他,睡在歐露帕莉娜的房間里……)

夜裡,當他沒來的時候,她也曾想過或許是那樣吧,但她還是將直接睡在執務室的些許可能性給考慮進去了。

「是嗎。」

在她旁邊,莉莉卡大聲地吞了口口水。身為侍女,這實在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

潔兒再次望向自己在鏡中的臉。

很可恨地,上面一點動搖都沒有。一般而言,知道丈夫睡在其它女人的房間後,應該會慌張或是有點什麼大反應才對吧……

「我先去餐廳了。我會在那裡等待陛下。」

說完這句話後,潔兒立刻站了起來。

有幾位侍女以得意洋洋的表情,在前方替潔兒帶路。手臂上披掛著薄絹披肩,潔兒照著過去在帕爾梅尼亞宮廷中所訓練出來的方式,平順地走在走廊上。正忙於早上各種準備的侍女們,每個人在看到潔兒後,全都驚訝得縮成了一團。

——是王妃殿下。

——陛下現在在哪裡……

而在她走過去之後,一群人再度窸窸窣窣地八卦了起來。

潔兒在不引人注目的狀態下,悄悄地嘆了口氣。

侍女們最擅長散播這方面的八卦了。照這情況來看,現在整個聖•安琪莉中,大概都知道這件事了吧。

*

潔兒昨晚應該要跟路希德討論的議題,在概略上可以分成兩大項——

頭一項是不斷找卡牌工會麻煩的星教會的問題。

另一項則是在貧乏的北部地域很常見的、幾乎難以養活自己的佃農們的事。

另外還有奧茲馬尼亞國王送來的同盟申請書,以及投訴從帕爾梅尼亞那邊來的、在國境作亂的強盜們(這個是指吉奇•巴隆他們的『派搏特』強盜集團吧),請求賠償被他們燒掉的街或田地等等,若要一一細數的話,根本是數不完的。

特別是在星教會這方面上,連其它工會對他們的投訴也與日遽增了,就潔兒的立場而言,她希望能儘快聽取到路希德的意見。

不過——

「……」

「……」

從他進入餐廳開始,兩人之間還沒有說過一句話。

(啊啊,真不自在……)

潔兒正在靜靜地看著很難得會在路希德的面前持續變冷的鰻魚派。他明明最喜歡吃鰻魚了,但從剛剛開始,卻完全沒有要動它的樣子。不僅如此,他幾乎也沒有伸手拿麵包,只是一直難以冷靜地喝著蘋果酒。

「喝那麼多的話,等一下在會議上會因酒醉而口齒不清哦!」

潔兒說道。

每周星期四的午前所進行的宗務會議(也就是宗教方面的會議),在這次的議程中卡牌工會的事肯定會被提出來。對即將面臨這個勝負關鍵的他來說,現在根本不是喝酒的時候了。

可是,路希德卻只回了一句:

「哦、哦哦……」

然後便以一臉毫無食慾的表情,不斷地撥弄著麵包。

(真是的,真拿他沒辦法……)

潔兒在心中嘆了口氣。

昨晚應該要跟潔兒一起睡的他,與身為愛妾(候補)的歐露帕莉娜共度一夜的事,她早就已經從侍女們消息靈通的竊竊私語中,以及馬修斯的報告下聽說了。

今天早上的路希德會這麼坐立不安,大概是因為很介意這件事吧。

(既然會擺出這種態度的話,從一開始就別那麼做不就好了……)

潔兒很難得地感到了煩躁。

反正他多半是沒有考慮太多,順勢便發展成「那樣」了。既然如此,正大光明地把話說開不就好了。但是,他卻在這種應該坦然的時候表現出很不自在的樣子,弄得反倒好像是她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關於昨夜的事……」

繼續這樣沉默下去也不是辦法,所以潔兒這邊先緩緩地開口了。

路希德的肩膀顫動了一下。

「哦、哦哦……」

「我原本打算和您討論卡牌工會的事,但陛下您並沒有來,所以我現在向您報告,可以嗎?」

路希德一邊吞下麵包,一邊沉默地點了點頭。他好像總算有心情吃東西了。

「首先,針對安卡里恩星教會而來的投訴,根本毫無止境。教會不只是禁止了卡牌,他們還打算強行關閉公營娼館、流放娼婦們,並禁止在澡堂販賣酒類等等。假使把這些事情丟著不管的話,大概明天就會發生暴動了吧。」

看準放完東西的侍女、上菜的人們都退出房間的時機後,潔兒開口說著。

跟平常一樣,留在房間里的只有潔兒、路希德以及馬修斯三人而已。

潔兒稍微抬頭看了馬修斯一眼。真不愧是身經百戰啊,人家這邊的態度就很堂堂正正。這樣子實在很難讓人分辨出到底誰才是主人。

「為什麼教會突然開始這樣暴走呢?」

「理由很好懂。我們先前才從教會那裡拿了興建十字大道的費用,而且還是以近乎脅迫的方式拿到的,所以星教會打算靠這次的新稅填補回那些被奪走的資產。」

啊啊!路希德發出了理解的嘆息聲。

被拿走了就搶回來——不論在哪個時代,這都是能不斷引起騷動的理由。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教會已經非常有錢了,但要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錢被搶走,似乎是有傷其自尊的樣子。

只是要向神祈禱而已,為何會需要那麼多錢呢?真是個無論走到哪裡,都依舊貪婪的集團啊。

「是嗎,原來有這種事啊……」

「是的,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們必須設法阻止才行。如果今後他們能乖乖地只出現在結婚典禮和葬禮上的話,那倒是沒什麼問題,但陛下您也很清楚,他們並不是那麼乖巧的集團。若是放著不管的話,可以想見他們將來會繼續刻意找碴,並且擅自徵收起稅款。」

一旦演變成那樣的話,事情會如何呢?

艾茲森執政府將會失去向心力,並且失去民心。地方貴族們會對喪失指導力的中央政府感到失望,開始考慮倚靠其它的大樹。一旦演變成那樣的話,別說是想要攻打帕爾梅尼亞了,光是艾茲森本身,就會先陷入內部分解的危機了。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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