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捧在雙手的花有刺之卷 第三章

這是一段意外獲得的自由時間。路希德仔細思索著,在用餐之前,到底應該把這段貴重的時間用在什麼事情上。

說真的,為了補回連日以來的睡眠不足,回去左翼宮睡個午覺就可以了,但一想到歐露帕莉娜正在等待抓到自己回去的時機,路希德就完全不想穿越迴廊。

話雖如此,繼續留在執政府里也是無事可做。

路希德的興趣是狩獵、騎馬遠行,還有劍術以及棒術,說得簡單一點,就是可以健康地流汗的事。但是,不知道算不算很悲哀,最近他都只能流冷汗而已。只要他一打算出門狩獵,潔兒就會嚷嚷說「毒如何如何」、「刺客怎樣怎樣」的,讓他找不到出城的機會。

「空揮一下好了。」

路希德將垂掛在腰部、今天一整天連握柄都沒摸到的劍握在手中,走向了中庭。

路希德在帕爾梅尼亞學得的劍術屬於星格里歐派,據說是由帕爾梅尼亞的開國君主奧利葛洛特-加龍省之弟——星格里歐•蘇卡迪奧集大成,主要是一種靈活運用輕武器的戰鬥方式。

相對於此的戰鬥方式,則是以重騎兵為核心的伊力卡僧兵集團——法米瑪司騎士團的「重劍與正義」派。

伊力卡的僧兵最著名的就是他們使用沉重的長劍。法米瑪司的僧兵和視為自己「分身」的長劍共存亡,他們的長劍是從歷代戰死的夥伴身上傳承下來的。換句話說,僧兵的數量只和劍的數量一樣多。他們就是在這種情形下選拔出來的菁英。

不過,曾為僧兵騎士團一員的馬修斯卻捨棄了長劍。

然後,他並未讓任何人繼承長劍,而是把它插在故鄉的土地上,當做妻子的墓碑。這可說是異例中的異例。

原本應該終生維持單身的法米瑪司僧兵,到底是為了什麼娶妻、後來還離開騎士團,路希德並不曉得。雖然他心裡很在意,卻很難問得出口,因為那是馬修斯碰觸不得的傷口。

(傷口……嗎……)

「——喝!」

路希德確認過周圍沒有人之後,抽出劍鞘里的劍,氣勢磅礴地往假想敵的方向揮舞而下。

自己並不清楚他的過去。

而且,他也沒有過問路希德任何事。

即使對方問了,自己大概也什麼都不會說。正如馬修斯的心中有不願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般,對自己來說,黎戴斯的事……以及小時候和梅莉露蘿絲立下的約定,也是他想要深深藏在心裡的。

(但是,「不說」和「沒被問過」,卻又是兩回事了)

雖然是一件很不想說的事,但當對方什麼都沒問的時候,卻又讓人覺得很寂寞……路希德是這麼想的。

儘管自己和馬修斯是為了毀滅帕爾梅尼亞才會相互合作的假主僕,但彼此之間除此之外便沒有任何的關聯,這一點還是讓他覺得很寂寞。

(馬修斯是如此,而那傢伙也——)

潔兒也是如此。

「可惡!」

潔兒那張面無表情、不知在想什麼的臉,從路希德的腦海飛掠而過。她那種總是看穿自己、不知道在凝視著誰的表情,總讓路希德覺得心情煩躁。

(給我消失!)

路希德拚命地喊著。

——真蠢。

在這方面他們可是彼此彼此呢。自己所凝視的也是在那傢伙背後的梅莉露蘿絲。每當路希德看到她的臉就會想起梅莉露蘿絲,心裡便覺得很傷心。他忍不住會想:為何現在在自己身旁的,不是小時候那個自己喜歡上的她呢……

(況且,那傢伙已經有別的男人了。叫什麼格列凡•米爾德瑞可的男人!)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在與她迎接新婚之夜時,她曾在夢囈中不小心說溜嘴道:

『等等我,格列凡。』

——她曾這麼說。

那次的嬪妃選拔會結束之後,當路希德把潔兒壓倒在長椅上時,潔兒說出了她並不愛自己。她的下一句話會說什麼,路希德其實很清楚。『我另外有喜歡的男人』……大概會是這樣吧。而且,她多半就是為了這個才想回帕爾梅尼亞。不單是為了流落在各地的家人,也是為了再見到那個男人……

「可惡,可惡,可惡!」

路希德心煩意亂到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的地步,他胡亂地揮舞著劍。那與其說是空揮,倒不如說只是單純地在發泄怒氣而已了。

(那又怎麼樣了!那種事跟我沒關係。我也、我也——)

啪沙!

他用力地把劍往草叢砍下去,結果把躲在那裡的鳥嚇得飛了起來。而這一拍翅,嚇得連停在旁邊樹上的鳥也一起振翅高飛。

「嗚哇,走開,可惡,不要把大便大在我身上啦!」

就算他抱怨也沒用,畢竟對方是一群鳥,在飛離樹木時會排便是它們的習性。

「哇呀——你們這些傢伙,知不知道我是誰……!」

突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淋到鳥糞雨,路希德發出了慘叫。

這時——

「在那邊的人,是陛下嗎?」

有人說話了。

路希德一邊想著不會吧,一邊回過頭去。

(——為什麼在這種執政府的中庭,會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呢?)

「你……為什麼在這裡?」

在他砍的草叢另一端,潔兒確實正站在那裡。

路希德並沒有立刻認出那個人是潔兒,因為她現在用白布包住了頭、提著水桶、捲起袖子,連衣裙上還穿著跟農婦一樣的圍裙,再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國的王妃會做的打扮。

有一瞬間,她以呆住的表情望向路希德——

「發生什麼事了嗎?您怎麼會弄成這副模樣。」

她很傻眼地說道。

路希德感到很不滿地回道:

「你、你又為什麼會在這裡啊?而且,還做那種跟農婦一樣的打扮!」

「我在撿種子。」

她毫不遲疑地回答。

「啥……?種子?」

「是的,陛下替我帶回來的那些北部土壤,我實在是找不出能適應它的作物,所以我在想,既然都已經這樣了,乾脆就什麼作物都種種看好了。」

我舔過之後發現,似乎是石灰成分不足的樣子……她開始仔細地講起了路希德幾乎不懂的農業方面的淵博知識。

「如果這是海岸線的土壤的話,只要把弄碎的貝殼混進去,就可以進行土壤改良了……但是,我們又不可能在那麼廣大的土地上丟那麼多蛋殼。在二十年前左右,伊瑟洛的國王也曾經將兩種土地的土壤完全交換而成功完成土壤改革,但那麼做又得花上許多時間……排水也是問題。」

「我說你啊……」

這次換路希德傻眼了。

「就算是那樣,你也不該打扮成這副德行,在這個地方晃來晃去啊。你會被當成瘋子哦!」

「可是,這樣我的連衣裙會被弄髒。」

「比起連衣裙,更重要的是王妃的權威啦!」

潔兒少見地變得有些垂頭喪氣。她仔細考慮場所與身分之後,發現這裡確實不是可以讓王妃以農婦般的裝扮出現的地方。

「您說的對,我以後會注意的。」

說完,她便解開了圍裙。接著,她突然看向路希德的臉,從懷中掏出了手帕。

「請稍等一下。您的臉被鳥糞弄得很臟。」

她從腳邊摘取了一些葉子,用手揉碎之後,將像是用來洗手而帶過的水瓶中的水,淋了上去。

路希德問道:

「那雜草是什麼?」

「這是薄荷。用這個應該能稍微除去刺鼻的臭味才對。鳥糞里的透明部分是它發臭的原因,所以得好好擦掉才行。」

她微微踮起了腳,準備要擦拭路希德被弄髒的脖子。她輕柔的呼吸輕撫過了他的耳邊。

(真好聞的氣味!)

當潔兒的手帕擦拭在他身上時,清爽的氣味飄過他的鼻尖。他對藥草沒什麼認識,但是這種藥草卻有騎乘駿馬賓士於草原時的……風的氣味……

然後,他立刻察覺這和潔兒的身上的氣味完全一樣。

正值妙齡的女子,應該都會選擇玫瑰或紫羅蘭氣味的香水吧,然而她身上的卻是藥草味道,這倒是很符合潔兒的作風。

插圖065

「你沒擦香水嗎?」

被路希德這麼一問,潔兒有一瞬間露出了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的表情。

「咦……」

她睜大了眼睛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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