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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竹三條宮的十二神將勾陣,站在瓦頂板心泥牆上,仰望夜幕低垂的天空。
差不多快亥時了吧?
掛在竹三條宮屋檐下的燈籠已經點燃,照亮著外廊和渡殿。庭院里也點燃著幾處篝火,勾陣看見到處都有人影。
是守衛。他們輪流巡視,以防火熄滅或是有閑雜人等進入。
點燃篝火可能是為了隨時迎接從皇宮來的使者。
火光照亮著通道,接到了通知時,就可以馬上進宮。
這個時間,內親王脩子應該上床了,侍女們也回到各自的房間睡覺了。
正要前往風音房間的勾陣,看到連接對屋與主屋的渡殿上,有蹦蹦跳跳的身影。
是熟識的小妖們。
「喂——式神!」
小聲叫喚勾陣的是猿鬼,獨角鬼和龍鬼在它旁邊揮著手。
勾陣從瓦頂板心泥牆跳到渡殿的屋頂上,開口說:
「你們去把風音叫醒,我有事問她。」
三隻小妖面面相覷,由龍鬼負責回答:
「風音不在啊。」
「不在?」
勾陣詫異地皺起眉頭,猿鬼和獨角鬼對她點點頭。
「她說昌浩拜託她做一件事,說完就出去了。」
這麼回答的是猿鬼,獨角鬼接著說:
「大概是傍晚左右吧,她叫我們幫她做掩飾,不要讓人發現她不在竹三條宮裡。」
勾陣很想知道小妖們如何幫風音做掩飾,但還是問了其他的事。
「她去哪了?」
小妖們歪著頭說:
「詳細情形我們也不知道耶。」
「烏鴉應該知道吧。」
回答的是獨角鬼和龍鬼,勾陣又問它們:
「嵬在哪裡?」
「它被公主帶到床上,跟公主在一起。」
這麼說的猿鬼,表情好像有些困惑。
勾陣發現它的表情變化,疑惑地歪了歪頭。猿鬼察覺她的視線,合抱雙臂,嗯嗯地沉吟起來。
「最近,公主每天晚上都會作不好的夢。」
勾陣眨了眨眼睛。
「不好的夢?怎麼樣的夢?」
被神將一問,小妖們面面相覷。
「算是噩夢嗎?」
「聽公主說,是很安心、很開心的夢。」
「好像連醒都不想醒來呢。」
勾陣越聽越迷糊,心想這哪裡是不好的夢呢?
龍鬼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表情苦澀地說:
「就是啊,我們也問過烏鴉,這哪裡是不好的夢呢?」
「問嵬?嵬說是不好的夢嗎?」
勾陣插嘴問,三隻小妖都對著她點頭說:
「對。」
嵬每天晚上都被脩子抱上床,有時跟她一起鑽進外褂里,有時坐在枕邊直到天亮。
小妖們也會溜進脩子的床帳里,但最近都是嵬陪在睡覺的脩子旁邊。
皇上病情惡化,脩子曾喃喃說著可能過不了明天。小妖怪們記得,就是那時候開始的。
猿鬼咔哩咔哩抓著角的旁邊。
「可能是烏鴉比我們可靠吧。」
「那傢伙在各方面都滿強的。」
「有什麼萬一時,它的力量足以保護一、兩個公主,所以由它陪在現在的公主身旁是最好的。」
小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表情卻不是那樣。
有些不滿的眼神,強力訴說著它們也很可靠、它們也能保護公主、它們也能讓公主有安全感。
居天津神最高位的天照大御神的後裔會被妖怪喜歡到這種程度,也是件有趣的事。
它們與脩子之間的交情,是從她接受到神詔前往伊勢時開始。
與昌浩扯上天狗們的愛宕鄉事件是同一個時候。
「回想起來,我們跟公主也認識很久了呢。」
猿鬼忽然露出遙望遠處的茫然眼神。
龍鬼眨眨眼,用力點著頭。
「說得也是。」
「我們的壽命很長,所以不覺得很久,可是對人類來說,四年夠長了。」
屈指數著一二三四的猿鬼,頗有感觸地說。
「在伊勢時才五歲的公主,現在都九歲了。」
「那時候很危險呢,公主差點被帶走了。」
「啊,沒錯、沒錯。」
「藤花一直說是自己的錯,我看得好不忍心。」
小妖們感慨良多地回想起在伊勢的時光,勾陣合抱雙臂俯視著它們。
龍鬼察覺到她的視線,舉起雙手說:
「啊,抱歉、抱歉,把你忘了。」
嘴巴不停地道歉,卻是滿不在乎的樣子。
勾陣有種莫名的疲憊感,嘆了一口氣,突然覺得身體變得好沉重。
為了轉換心情,她甩甩頭,開口說:
「幫我把嵬叫來。」
「原來是為了這件事去?你早說嘛,式神。」
「想請對方幫你做什麼事,不說出來,對方是不會知道的。縱使我們活得很長,是博學的京城妖怪,也沒辦法看透你的心啊。」
「你好歹也是陰陽師的式神,應該充分使用言靈這種東西嘛。」
不知道為什麼被諄諄教誨,勾陣滿臉複雜地靜默下來。
它們說的話很有道理,但總覺得哪裡不合情理。勾陣若是真要跟它們計較,擊出一道神氣就可以把它們消滅了,所以她在心裡不斷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做無謂的殺生。
「沒辦法,就去幫你叫吧,你等著。」
勾陣邊點著頭,邊用一隻手按住了眼睛,心想如果小怪在這裡,就可以讓小怪去應付它們了。
獨角鬼和龍鬼邊目送猿鬼走向脩子居住的主屋,邊「砰」地拍了一下手。
「對了、對了,式神那傢伙還躺著嗎?」
「晴明也真辛苦呢,他還好吧?」
雙眼幾乎發直的勾陣,舉起一隻手說:
「你們說的是哪個式神?把話說清楚嘛。」
想也知道是在說誰,可是自己是式神,那個也是式神,還有其他很多式神。
兩隻小妖相對而視。
「要我們叫你們的名字也行,但你們也應該叫我們的名字,這樣才合理吧?」
「對、對,畢竟我們的名字是……」
獨角鬼瞥一眼其中一間對屋。
「……是她取的非常、非常重要的名字。」
在獨角鬼旁邊的龍鬼,擺出「對啊對啊」的表情,不停地點頭。
勾陣的眼皮顫動了一下。
替它們取名字的人就在那間對屋的房間,這個時間應該已經睡了。
勾陣知道,小妖們不說出藤花的名字,是因為她替它們取名字的時候,是叫另一個名字。
小妖們再也不說出那個名字,一定是因為她這麼希望。
「啊,對了,聽我說嘛,式神。」
龍鬼突然改變了話題。
勾陣還沒回應,小妖就接著說下去了。
「傍晚很晚時,左大臣又來了。」
「啊,對、對,他真是沒受夠教訓,又帶了什麼貴族的書信來,硬要藤花收下,煩死人了。」
勾陣蹙起了眉頭。
「什麼?」
「皇上正在生病,這種事應該往後延嘛。」
在皇上命危的狀態下,就連小妖都認為那不是現在必須做的事。
「最好是往後延,延到後來就忘了。」
勾陣莫名地覺得有什麼卡在心裡,在兩隻小妖面前蹲下來說:
「左大臣看起來是什麼樣子?詳細告訴我。」
看到神將如黑曜石般的雙眸閃著厲光,龍鬼與獨角鬼面面相覷。
◇◇◇
左大臣沒有先通報就來了,竹三條宮慌成了一團。
每個人都臉色發白,擔心會不會是寢宮的清涼殿發生了最糟糕的的事情,但沒有人說出口。
脩子的精神不太好,抱著烏鴉躲在床帳里,不肯見左大臣。
左大臣被帶到離主屋稍遠的廂房,由總管和幾名侍女迎接他,其中也包括藤花。
草草說完陳腔濫調的開場白後,左大臣馬上確認竹簾,、帷屏後面有哪些待命的侍女,一看到藤花就遞出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