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醒來時,有種鬱悶的感覺,宛如沉滯的氣重重壓在身上。
「……」
她努力吸口大氣。肋骨彷彿被壓迫許久,發出傾軋聲響伸展開來。
過了一會,耳邊響起不悅的聲音。
「醒來了就快讓開。」
十二神將勾陣稍稍皺起了眉頭。
「……」
她吃力地扭動脖子,慢慢地轉移視線,看見滿是夕陽色彩、炯炯發亮、冷靜到可怕的眼睛,就近在咫尺。
她眨一下眼睛,從嘴巴里吐出了一句話,
「你在做什麼?」
話才說完,小怪就挑起了一邊眉毛。
「你……還……敢……問……!」
纏繞著小怪的氛圍,就像背後有一圈雷聲轟隆的黑雲,嘶吼聲震耳欲聾。
勾陣疑惑地閉上眼睛,手按著額頭。
「……?」
看起來真的很困惑的她,試著用一隻手肘撐起身子,但因為手臂使不上力,又倒下去了。
「唔!」
被墊在下面的小怪,發出青蛙被壓扁般的叫聲。
「對不起。」
勾陣邊道歉邊用小怪的身體當支撐,好不容易才爬起來,皺起眉頭,按著額頭。
她覺得頭昏眼花。
「不要逞強。」
好不容易站起來的小怪,展現自己的關心。勾陣虛弱地靠著欄杆。
頭好重。身體悶痛。人類過勞病倒時,大概就是這種狀態吧。
有深刻體會的勾陣,真的很想趕快脫離這樣的狀態。
「感覺怎麼樣?」
「不好也不壞。」
「……哪裡有問題?」
「我自己很清楚,頭腦沒在動。」
小怪嘆著氣,對滿臉痛苦的勾陣說:
「勉強爬起來會消耗體力,在完全復原前……」
說到這裡,小怪突然安靜下來。勾陣疑惑地望向它,看到它的表情似乎閃過了什麼念頭。
勾陣有不祥的預感,不等小怪開口,就先搶著說:
「我不要。」
「我什麼都還沒說啊。」
「我不要。」
「我就說我什麼都還沒說嘛。」
「我不要。我不清楚你想到了什麼,但我知道那是我不想做的事。」
小怪用前腳抓抓耳朵一帶,心想她的直覺還真強呢。
而且身體不舒服,居然還能這樣對談如流。
勾陣看出小怪還在動什麼歪腦筋,正要滔滔接著說時,一陣風刮到他們前面。
「——」
兩人張大眼睛,屏住了氣息。
夾帶神氣的風,是十二神將太陰送來的風。
風揚長而去。風裡夾帶的話,都一字不漏地傳送到他們兩人心中,和待在生人勿近森林裡的天空的心裡頭了。
小怪仰望天際,不禁閉上了眼睛。
勾陣也單手掩住了眼睛。
「晴明……」
因為是異口同聲,所以不知道是誰先發出了這樣的喃喃低語。
終於醒了。他們的主人安倍晴明,終於醒了。
兩人幾乎同時發出深深嘆息聲,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就在安心下來的同時,整個人也虛脫了,勾陣無力地滑躺下來。
再也不用在昏沉的睡眠中,無意識地擔心了。真是令人高興的事。
打起盹來的勾陣,聽見小怪說話的聲音。
「你還是去道反的瑞壁之海……」
瞬間,她又張大了眼睛。
「我說過我不要!」
看小怪一副無法釋然的樣子,勾陣又接著說了一長串的話。
「騰蛇,你好像忘記了,所以我告訴你,那片海可以治癒身體的傷口,但是對體力和靈力的復原無效!」
「咦,是這樣嗎?」
「是!」
小怪張大眼睛,懷疑地歪著頭。勾陣怒氣沖沖地大叫後,怫然不悅地閉上了眼睛。
小怪看著頃刻間墜入沉睡的同袍,半眯起了眼睛。
「神氣才稍微復原就又浪費掉了……把我當枕頭的時間和我的神氣還給我啊!真是的……」
勾陣的發怒會消耗相當的氣力和體力。
小怪深深嘆息,用後腳抓抓耳朵一帶。
◇ ◇ ◇
「好,傳達到了。」
在山莊上空追逐風向的太陰,感覺風已經到達京城的安倍家。
現在有天空、勾陣以及騰蛇待在安倍家。只要他們其中一人收到風的訊息,就會知道晴明清醒了。
「聽說勾陣沉睡的時間還很長,所以最可能收到的是天空翁吧。」
另一個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在太陰的考慮範圍內。
陰霾的天空逐漸改變顏色,迎向了傍晚。
太陰耐著性子,消磨時間,直到巳時才叫醒晴明。那之前,她好幾次忍不住想叫醒晴明,都被太裳和天后制止了。
過了巳時,取得許可後,她輕聲叫喚晴明。
叫了兩、三次名字,再搖搖肩膀,老人就動動眼皮,小聲回應了。
晴明張開眼睛,輪流看著圍繞自己的三人,苦笑起來。
不要一臉窮途末路的表情嘛。
在晴明這麼說之前,神將們都沒察覺自己露出了怎麼樣的表情。
方才,太陰把山莊交給太裳和天后,去了那個沼澤。
白天有強烈的陽氣,所以現場氛圍與之前全然不同。沼澤周邊有很多生物,絲毫感覺不到黎明前那種陰森的氣息。
似乎在訴說什麼的紛擾模樣已不復存在,妖氣的殘渣也完全消失了。
水面平靜無波,風吹過時就捲起小浪,樹葉掉落時則掀起波紋,一直擴散到沼澤畔。
還看到幾隻蟲子跳過水麵。有時會有很小的蟲子飛進水裡,有時風會惡作劇,把沼澤畔茂盛草叢的草尖壓到水面。
那裡的沼澤光景就是這麼理所當然、平凡無奇。
但是,之前的模樣絕不是太陰的錯覺。
回來後,太陰報告了這件事。晴明聽完報告,面有難色地沉思著。可以推測,他正在沉默地進行著神將們無法想像的思考和盤算。
看到他那個樣子,太裳斷定不用再擔心他了,所以交代太陰把風送出去。
送給待在京城和異界的同袍們。
借風轉達安倍晴明清醒的消息。
沒有在晴明醒來時就通知大家,是擔心那只是一瞬間的清醒。
人類在生命結束前,會迴光返照,展現強勁的生命力。
這次的清醒說不定只是生命之火熄滅前的最後光輝。
倘若真是這樣,短暫的喜悅就會變成激烈的絕望和悲哀。倘若曾經擁有過希望,那隨後發生的狀況,將會比不曾知道更嚴重、更深刻。
太裳和天后認為由待在晴明附近的他們來體會那種滋味就行了。
還有,萬一發生什麼事,太陰會怎麼樣呢?
他們無法想像。
深思熟慮後,兩人決定把注意力擺在眼前的太陰身上。而非離他們遙遠的同袍身上。萬一發生什麼事時,就全力支撐太陰。
幸好這些都只是白擔心一場,太裳和天后比誰都鬆了一口氣。
太陰翩然降落在山莊,從拉起的上板窗窺視室內。
「晴明。」
在墊褥上坐起的晴明,嘴巴銜著一個小碗。
從他眉頭緊鎖的樣子來看,小碗里應該是湯藥。
「苦嗎?」
太陰把手搭在下板窗的窗框上問道。晴明滿臉痛苦,那就是答案了。
太陰忍住了笑。這時候笑出來,晴明會鬧脾氣。
綳著臉喝完後,晴明把碗遞給坐在旁邊的天后。天后默默接過碗,滿意地點點頭。
「太陰,這裡拜託你了。」
天后交代一聲後站起來,把空碗放在檜木托盤上,離開了房間。
太陰從板窗輕盈地跳進房內,在板窗旁坐下,抱住膝蓋。
「快要吃晚餐了,你吃得下嗎?」
太陰歪著頭問,晴明合抱雙臂,嗯嗯沉吟。
「沒什麼食慾呢。」
「不行哦,晴明,你很久沒吃沒喝了,多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