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浩去看公布在陰陽寮牆壁上的巡視編組表,他是被安排在一個禮拜後的晚上。
令人驚訝的是,成親也在編組之中。
「大嫂的狀況不是不太好嗎……」
昌浩低聲咕噥,小怪甩甩尾巴說:
「不能拿妻子的身體狀況當理由吧?況且,他那個人絕不可能把危險的任務推給部下,自己卻悠悠哉哉地躲在安全的地方袖手旁觀。」
如果部下會遭遇危險,他就會在更危險的地方扛起更重大的責任,這就是他的性情。
或許,這就是成親看起來有些弔兒郎當,卻不失人望的原因吧。
「啊,敏次是今天晚上值班呢。」
想起他咳嗽的背影,昌浩有點擔心。儘管他本人堅決說自己沒事,可是,遇到妖魔時,萬一咳起來,反應可能會慢半拍。勝負在一瞬間,只要被看出一點點破綻,就很容易送命。
每幾名衛士與檢非違使,都一定會搭配兩名以上的陰陽師。敏次那一組也一樣。
陰陽寮的官僚、檢非違使、衛士,包括昌浩在內,都希望可以平安無事地完成任務。
工作結束時間跟平常一樣,在那之前,必須集中精神做好自己的工作,並學習陰陽生的知識。但昌浩腦中偶爾還是會閃過種種事情,不由得發起呆來。
小怪在昌浩旁邊蜷成一團。昌浩稍微停下手上的工作,往旁邊瞥一眼,看到小怪在那裡。
很久沒看到這樣的光景了。
小怪回歸後,昌浩又開始煩惱少了勾陣這件事。平時,她也會隱形待在附近等候昌浩。
昌浩埋頭抄寫,沒聽見工作結束的鐘聲響起,小怪戳他的肩膀說:
「喂,不是結束了嗎?」
昌浩驚訝地停下筆,環視周遭,看到寮官們都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有人與他四目交接,招呼他說:「你還不走嗎?」
「你很熱衷工作呢。」
「啊,沒有啦,我是沒聽見鐘聲。」
「你是認真到沒聽見鐘聲吧?所以很熱衷啊。」
同僚哈哈大笑,昌浩也跟著笑。
雖然只是隨便聊聊,還是稍微療愈了昌浩快被種種事壓扁的大腦。
他邊整理工作的資料、筆記用具,邊思索著什麼。
「去文重府前,先繞去竹三條宮一下吧。」
小怪甩了甩耳朵。昌浩壓低嗓門,用旁邊聽不見的聲音說:
「我想問風音,有沒有見過昨天那種黑蟲。」
風音沉著臉,待在竹三條宮的侍女房間。
藤花在她旁邊縫衣服。
雙臂合抱胸前的風音,往寢殿那邊瞥了一眼。
從這裡都聽得見熱鬧的笑聲。今天藤原伊周又來了。
他一來,風音和藤花就必須聽從命令退下,與修子分開。
「他自以為是來安慰公主,其實是他自己想要得到安慰。」
風音知道修子根本不期待伊周來訪,所以心浮氣躁。
修子了解舅舅的心情,不論何時都不曾給過他不好的臉色看。
伊周很寂寞,所以想跟擁有共同的往日回憶的人在一起,填補空虛。
風音也了解他的心情,所以平時並不會憂慮到這種程度,問題在於京城的樹木開始枯萎了。
若是污穢再繼續沉滯,帶著灰暗感情、沉重感情、激烈修子感情的人,就會被這種情感拖著走,心靈扭曲變形,做出平常絕對不可能會做的怪事。
現在的伊周就有這樣的徵兆。
他要舉辦的螢火蟲之宴,時間訂在五天後的夜晚。他今天來,就是為了討論這件事。
是在寢殿偷窺的獨角鬼,把這件事告訴了風音。特地來報告的獨角鬼,又回去寢殿了。現在正和猿鬼、龍鬼,一起待在橫樑上偷聽大家說話。
「宴會那天晚上,我們也要待在房間里吧?」
藤花停下縫衣服的手,歪著頭問。
風音邊側耳傾聽寢殿的聲音,邊點著頭說:
「恐怕是吧。」
「這樣的話,又要拜託菖蒲照顧公主了。」
藤花喃喃低語,臉上透著寂寞。
儘管命婦對藤花還是很嚴厲,但藤花差不多習慣了。
她漸漸知道什麼事會讓命婦不高興。自從她在做種種工作時,特別注意那些地方後,命婦只會稍微皺皺眉頭,不會再對她大小聲了。
藤花在工作時,都會儘可能小心翼翼地去做每一件事。因為這樣,需要花更多的時間,很容易被當成太過閑散。
最近,命婦越來越常把趕時間的工作交給菖蒲。
修子早上時的梳洗打扮和早餐,由藤花和風音負責。有客人來時,修子就會吩咐由菖蒲服侍她。這段時間,藤花就縫縫衣服、整理傢具,也就是說越來越常做內務工作。
小妖們都嘀嘀咕咕地替她抱怨,她卻很滿足,因為修子會穿她做的衣服。
成長期的修子長得很快,所以身高一變,就要修改或是做新衣服,即便手每天動個不停,也幾乎追不上她的成長。
但是,對藤花來說,這也是很大的喜悅。
風音看著藤花規律地動著針線,歪著頭說:
「你真的很厲害呢,因為都交給你做了,所以我輕鬆多了。」
全都交給藤花做,風音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聽出她話中意恩的藤花,眯起眼睛,搖搖頭說:
「因為有雲居大人隨時警戒,以防公主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我才能放心地做這種工作。」
風音苦笑起來。
她的確有心要防止公主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但是京城的樹木枯萎,不論她再怎麼祓除,還是逐漸逼近。
竹三條宮的樹木有她每天施咒,所以勉強還能保住元氣,但只要走出這座宅院外,就飄蕩著淤滯、沉重的污穢。
為了防止出入宅院的下人們被污穢影響,風音每天睡前都會替他們施法。這麼做是為了在明天來臨之前,祓除他們一整天受到的污染。
從市場回來的下人經常發牢騷,說外面的人的表情都很陰暗,看得自己都沒精神了。宅院外的沉滯已經嚴重到這種程度了。
風音站起來說:
「我去擦拭公主的傢具。」
修子住的主屋,離招待客人的寢殿有段距離,嵬應該正在那裡。以前,命婦曾經被闖入宅院的邪念附身,為了避免邪念或邪惡的東西再闖入,風音布設了好幾層的結界,但她深切感到即使這麼做也不能完全防堵。
所以她拜託嵬,即使沒有人,也要守護修子生活起居的主屋。
嵬爽快地答應了,現在應該在樑上嚴密監視。
藤花淡淡以眼神致意,風音響應後,走出了侍女房間。
要不經過寢殿前往主屋,只能下階梯,從庭院走過去。
風音躲在陰暗處偷窺寢殿,看到伊周和幾個像是隨從的男人坐在外廊。
她仔細觀察,發覺他們都缺乏生氣。難道是污穢抹殺了他們的生氣?
這不是他們的錯,整個京城現在都變成這樣了。
風音往皇宮方向望去,臉色泛起了厲色。
過午時後,皇宮派來的使者,帶來了給修子的回函:
信里是皇上的筆跡,但修子愁眉苦臉地說:「黑色很淡,筆跡也很凌亂。看得出來父親的身體狀況不太好。」
她似乎在考慮,要不要進宮探望父親。
但是,在這樣的沉滯中,風音著實不建議她出門去皇宮。如果她真的決定進宮,必須在那之前設法解決污穢的問題。
風音經過庭院走上主屋的階梯,打開木門。風從敞開的上板窗吹進來,是個舒適宜人的空間。
待在樑上的嵬看到風音,開心地飛下來。
『公主。』
「辛苦你了,嵬,有沒有什麼異狀?」
『沒有,沒有任何需要報告的事。』
停在風音左臂上的烏鴉,得意地挺起胸膛。風音撫摸它喉嚨一帶,匆地眨了眨眼睛。
對了,昨晚六合來傳話,說昌浩為了讓安倍晴明醒來,會盡量不要藉助風音的力量,靠自己努力,但也有可能不得不藉助。頗像昌浩會說的話。
風音回說知道了,六合就回安倍家了。
看到風音眉間蒙上些許陰霾,嵬沉下了臉。看著她成長的嵬,非常清楚心愛的公主在想什麼。
自己就在眼前,她的心卻還是被那個可惡的十二神將佔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