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浩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朱雀。
「你說……什麼……」
神將淡淡地重複著剛才的話:「趁現在……劍術不好的你……也可以殺了我。」
接著,他揚起嘴角自嘲地說:「我答應你的事……忘了吧。」
愕然俯視著朱雀的昌浩握起了拳頭,肩膀顫抖。
「我不要、我才不要!」
為什麼突然說出這種話?昌浩無法了解朱雀的意圖,但還是很冷靜,斷然拒絕了。
朱雀稍微抬起沾滿血和泥巴的傷痕纍纍的左手,以顫抖的手指指向前方的屍櫻。
老人站在屍櫻旁邊。
昌浩倒抽了一口氣,環顧四周,沒看見件的身影后,鬆了一口氣,但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只有朱雀和青龍在這裡呢?
「太陰呢?」
「不知……」
聽見朱雀吐大氣似的回答,昌浩的視線迅速掃過周遭一圈。
「大家都跑到哪裡去了?玄武、白虎……還有天一,都在這裡吧?」
朱雀的眼皮顫動了一下。他指著屍櫻的手握成了拳頭,錐心刺骨地說:
「被吞噬了……」就只說了這麼一句。
昌浩注視著屍櫻,還有背對著他們、頭也不回的祖父。
祖父的右手下垂,左手觸摸著屍櫻的樹榦。那顆樹污穢了。光站在旁邊,生氣都會被吸走,直接接觸當然會被吸光。
在櫻花森林,每次為了撐住身體而觸碰樹木都會被剝奪生氣,意識逐漸模糊。昌浩想起這件事,臉色發白。
「爺爺,不行啊……」
正要站起來的昌浩察覺祖父下垂不動的右手、穿著狩衣的背影,好像有點怪異,便停止了動作。
祖父慣用右手,為什麼會用左手觸摸樹榦呢?
風颼颼吹過。沒有受損的樹木瘋狂撒落花朵,深紫色的花瓣如暴風雪般狂亂飛舞。
櫻花會使生物發狂。
因為待在會使感覺、能力、神氣甚至所有東西發狂的森林裡,昌浩始終沒有發覺到。
心怦怦顫動。掛在胸前的道反勾玉產生了冰冷的波動,與心跳相互呼應。
勾玉的力量補足了昌浩很久以前失去的靈視能力,將被隱藏的東西映在昌浩腦里。
絕不回頭的背影之中有著生命的火焰。那是魂魄,存在於以年輕模樣出現的靈體的更深處。
昌浩並沒有真正看過魂魄。只能憑圖畫、書籍的記載來想像,應該是很像倆個勾玉合起來的太極圖,
兩個勾玉是魂和魄,各自都是陽中帶陰,陰中帶陽,不會偏向任何一邊,保持完美的平衡。
然而,昌浩的心又怦怦悸動起來。他張大眼睛盯著老人的背影,無法眨眼。
「魂……不見了……?!」
愕然低囔的昌浩,聽見含笑的低語回應說:
「看出來了啊……不錯嘛……」
原本還懷疑昌浩在播磨國菅生鄉能修行到什麼程度,看來是超越了想像。
朱雀緩緩移動視線。
找到問題點的昌浩,看著即將打起來的斗將們。
神氣爆發的青龍靠著意志力撐住快彎起的膝蓋,把大鐮刀當成拐杖,注視著紅蓮。
被轟炸時,紅蓮轉身護住了懷裡的勾陣。凝聚的神氣重重落在他身上,痛得他無法呼吸,背上的傷口受到重擊又裂開了。
灼熱的鬥氣迸射出來。
青龍步履踉蹌地握著大鐮刀,對紅蓮發出了殺氣騰騰的嘶吼。
「咲光映……在哪……?」
他滿腦子都只想著這件事,。
屍櫻要得到咲光映。晴明下令把咲光映帶來。
朱雀把刀揮向了主人。太陰不知道跑哪去了,一直沒回來。
跟隨晴明、聽從命令的式神。現下只剩青龍。
紅蓮邊提防青龍,邊環視周遭。看樣子,是無法避免衝突了。必須找個安全的地方把勾陣放下來再應戰,不然自己會有危險。
青龍就像受傷的野獸,不會考慮後果。現在盤據他腦中的念頭,大概只有殺了眼前的敵人,找出屍櫻的活祭品。
才剛與朱雀進行過生死決鬥的青龍,每動一下就鮮血直流。他全身都是被火焰之刃砍傷的傷口,形成好幾條紅色血痕,淌著血滴。
紅蓮感覺腳下有東西鑽動,體溫逐漸從赤裸的腳底流失。他赫然低下頭,看到不知何時蜂擁而至的幾千張臉,吧嗒吧嗒動著嘴巴,等血滴淌下來。
他迸放神氣,驅散那些臉,重新抱好勾陣。
邪念趁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青龍身上時,團團圍住了他。
地面堆積著層層花瓣。黑膠躲在那裡面,等待新獵物。
被刨挖開來的花墊底下,究竟埋藏了多少邪念、多少污穢?紅蓮難以想像。
氣枯竭會使樹木枯萎,充斥樹木的污穢會隨著花朵散落,並聚集膠的邪念。邪念所散發的邪氣是不祥之氣,樹木吸入後,又會引發更嚴重的枯萎。
這是沒完沒了的循環。污穢的連鎖就在這裡。
紅蓮一面注意著青龍的動靜,一面確認昌浩在他背後築起的結界是否安全。邪念趴在結界護牆上不停扭動,打算直接吃掉法術。昌浩的靈力也衰退了許多,看來沒多久結界就會被啃破。但只要還能待在裡面,昌浩就不會有危險。朱雀不能動了,應該也不能傷害昌浩。邪念與交戰的衝擊,都會被結界所阻斷。
再瞥一眼屍櫻下的老人。他動也不動,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青龍雖然遍體鱗傷,但手中握有武器,恐怕會不要命地殺過來,看不到這之外的任何事。即使紅蓮懷裡的勾陣、後面的昌浩映入他眼帘,他也可能認不出他們是誰。
反過來看,紅蓮的雙手都被勾陣佔據,也沒有武器,還要保護昌浩。神氣快消耗到極限了,即使是現在,森林也還持續吸食著他的神氣。
「那傢伙也是一樣吧……」
但現況對紅蓮還是壓倒性的不利。
青龍與紅蓮同時緩步後退,彼此互瞪。誰先露出一點破綻,誰就會被殺。
忽然,邪念如漣漪般流向了屍櫻。看到漣漪逐漸靠近老人,紅蓮的注意力剎那間從青龍身上移開了。
青龍沒有錯過這個瞬間。
他使出渾身力氣,揮出了彎月刀刃。在刀尖捲起的神氣濺出火花,凝聚成巨大的團塊,飛射了出去。
白色火龍跳出來,沖向團塊,將火花咬碎,讓團塊爆炸。
紅蓮蹬地躍起,但太遲了。
夾帶殺氣的神氣之雨如利刃般傾瀉而下,沒彈開的幾把利刃一刺中紅蓮就爆裂了。
「唔……!」
他痛得差點叫出聲來,但仍是硬吞了下去,
儘管摔進了幾萬張臉裡面,他還是儘力護住勾陣,不讓她碰觸到邪念,他不禁打從心底讚賞這樣的自己。
肉屑與鮮血從神氣炸開的傷口噴濺出來。纏繞全身的邪念,乘機把生氣吸個精光,令他覺得體溫快速下降。
紅蓮撐起單膝,重整姿勢,抬起頭才發覺額頭被割傷流血了,他懊惱地咂了咂舌。
青龍顫動著肩膀喘息,也撐起單邊膝蓋。呼吸帶著吹哨般的吁吁聲,冷汗直冒。不斷淌落的血滴,早已被等在那裡的邪念吞噬。
強烈的神氣相互碰撞,屍櫻森林被蹂躪得慘不忍睹。
倒下的樹木重重交疊,因爆炸而漫天飛揚的塵土散落在還勉強豎立的樹木上,承載不住重量的枝椏因此接二連三地掉落下來。
綻放在掉落的枝椏上的花朵,顏色濃烈到不能稱為紫色,枝椏也乾枯了。
紅蓮用鬥氣威嚇聚集過來的邪念,強撐著爬了起來。
「紅蓮!」
看著大驚失色的昌浩打算解除結界,紅蓮放聲大叫:
「不要過來!」
如果能爭取到一些時間,他會瞬間打開結界把勾陣扔進去,再對青龍展開反擊。然而,在體力上、氣力上,他都沒有這樣的餘力了。
殘破的森林震顫著,屍櫻的花開了又謝。
紅蓮覺得,充斥森林的邪念更沉重地壓在身上,令人不寒而慄。
淌落的血肉、因不斷衝撞而炸裂的神氣殘渣,都是屍櫻的食物。
都是用來祓除過度污穢的祭品。
森林哆嗦顫抖著,企圖吞噬神將們的力量,就像吸光勾陣的神氣那般。
青龍也察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