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張開眼睛,整片視野都是橙色的光芒。
「……唔……唔?」
他緩緩抬起頭,發現自己是低著頭倚靠在某人的膝蓋旁。
「你醒了啊?昌浩。」
聲音的主人有著褐色膚色、深色頭髮,是個身形修長的男人。嘴角露出尖尖的虎牙,金色的雙眸盯著他。套在額頭上的金箍反射出光線,相當刺眼。
昌浩眨了眨眼睛。
「紅蓮?」
「怎麼了?你睡昏了嗎?」
從嘆氣的紅蓮的斜上方響起淡漠的聲音。
「是不是睡覺的姿勢不對,作了奇怪的夢?」
昌浩往那裡望去,看到一個瘦瘦的女人雙臂合抱胸前,烏黑的頭髮不到肩膀,沉靜的雙眸與頭髮同樣顏色。
女人單腳跪在紅蓮旁邊,伸出手來確認昌浩的狀況。
「壓到胸部,呼吸不順暢,就會做惡夢。」
「我的姿勢有那麼糟嗎?」
被紅蓮一把抱起來的昌浩,猛眨眼睛。
紅蓮把他放在膝上,與他面對面,粗暴地撫摸他的頭。
「是不是像勾說的那樣,作夢了?」
「嗯……」
是的,作夢了。
「什麼樣的夢?」
被問的昌浩試著回想。
「不知道……」
看到年紀尚小的孩子表情困惑,換勾陣撫摸他的頭。
「聽說作的夢太可怕就會忘記。」
「是嗎?那就忘了吧。」
昌浩交互看看兩人,點點頭。
紅蓮點著頭說很好、很好,又想起什麼似地補充說••
「等一下請晴明教你拔除惡夢的祭文吧。」
「拔……拔除惡夢?」
用詞太過艱深,昌浩滿臉疑惑。
紅蓮前思後想,該怎麼說這孩子才聽得懂呢?
「嗯……就是把可怕的夢或不好的夢趕走的咒文。」
「咒文?」
「詳細內容去問你爺爺吧。」
紅蓮放棄解釋到他懂為止了。
「去問爺爺?」
「對、對。」
「我知道了」
「很好」
我看到紅蓮一一點頭回應,勾陣噗嗤一笑,紅蓮不悅地蹙起眉頭。
「笑什麼?」
「沒有啦,只是覺得你對他很有耐心呢。」
紅蓮看出她的眼神像是在說「沒想到騰蛇會這樣」,拱起了肩膀。
「再過兩三天你也會變成這樣。想讓兩歲小孩聽懂我們說的話,需要耐力和毅力。」
在這兩年,紅蓮大量培養出了以前幾乎沒有的這兩種能耐。
勾陣聳聳肩,臉上顯露出「這種事我當然知道」的表情,卻什麼都沒說,因為她知道說出來只會讓紅蓮更不高興。
聽見開門聲,勾陣站起身道••
「回來了啊?那我回異界了。」
紅蓮默默舉起一隻手道別。勾陣用眼角的餘光看著他那個動作,苦笑著隱形,回到異界去了。
「不見了。」
昌浩顯得有點落寞,紅蓮回應他說是啊。
「她回我們的世界了。」
「會再來嗎?」
「不知道呢……等她想起來,可能會再來吧。」
今天紅蓮也沒叫她來。十二神將勾陣向來隨興所至,很少降臨人界。
安倍家的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出門,所以晴明找來了紅蓮。
由於青龍、朱雀、天一要陪同晴明外出,晴明便叫紅蓮看家。明明還有其他同袍在,為什麼要找我呢?紅蓮不是沒有這樣的疑惑,但既然是主人的命令,他也只能遵從。
找他來看家、照顧昌浩是無所謂就怕自己一個人做不好,正擔心時勾陣就現身了。
她完全沒提起要幫忙做什麼之類的話,只是漫無邊際的閑扯淡。
回想起來,光是這樣就讓自己放鬆了許多。
這時,晴明和抱著書和道具包裹的朱雀與天一都進來了,獨缺青龍的神氣。因為有紅蓮在,他不想與紅蓮同處一室,所以先行回去異界。
昌浩站起來,小碎步跑向晴明。
「爺爺……」
看到昌浩抓住剛剛回來的自己,滿臉委屈的樣子,晴明也很緊張。
「怎麼了?昌浩。」
晴明抱起還很輕的小孫子,兩人視線相對。紅蓮向他解釋:「他剛才睡著了。好像做了個夢。」
這麼說晴明就懂了。「嗯」了聲回應紅蓮。
「是不是作了惡夢?昌浩。」
昌浩蹙起眉頭,歪著頭說••
「不知道……」
因為什麼都想不起來,他便據實回答。
祖父溫柔地對著他笑,點點頭說••
「不知道啊?那可能是很可怕、很討厭的夢哦。我教你咒文,你跟著我一起念吧?」
昌浩點點頭。
「準備好了嗎?夢都被貘吃掉,心情愉悅,迎接黎明,驅邪凈化。」
「咦?」
「沒關係,這樣吧,一個字一個字念念看。夢都……」
結結巴巴跟著晴明念咒文的昌浩,情緒慢慢緩和下來。
這樣就安全了。
爺爺有強大的力量,知道很多厲害的咒文。以後,他會把這些都學起來。
可是,這麼長的咒文會不會很難記呢?他有點擔心。
晴明抱著昌浩在矮桌前坐下來。朱雀和天一把行李放在桌旁不會阻礙通行的地方,
向晴明行個禮就消失了。
紅蓮錯過離開的時機,不得不留下來,看著老人與孫子。
太陽快下山了。紅蓮站起來,把燈台拿到矮桌附近,用神氣點燃只剩半截的蠟燭。
「麻煩你了。」
「不會……你在看什麼?」
攤開放在桌上的書,從筆記來看,是晴明自己寫的。
「接到麻煩的委託案正在想該怎麼拒絕……因為扭曲世間的哲理是很棘手的事。」
光聽這句話,紅蓮就知道是怎麼樣的委託。
「人類就是這樣,硬要扭曲哲理,背負業障。你擁有幫他們完成的力量,所以把事情攪得更麻煩。」
「我?」
「他們會左不該作的夢,是因為你讓他們作夢。」
「你還真敢說呢……」
紅蓮雖是手下,但晴明儘管臉色很難看,還是沒斥責他或要他收斂,因為他的話一針見血。
紅蓮拱起肩膀說:「陰陽師就是這樣吧?作夢、讓人作夢、操縱夢、製造夢。」
「沒錯,這是其中一面……」
聽著大人們深奧的對話,昌浩逐漸有了睡意。
躺在祖父臂彎里,既溫暖又安全,旁邊還有紅蓮。
睡著後,可能還會作可怕到記不得的夢,但有祖父在,絕對不會有危險。
「嗯?又想睡了嗎?昌浩。」
「他剛才沒睡飽就醒了。」
「你沒讓他好好誰午覺嗎?紅蓮。」
「我有儘力哄他睡啊,我儘力了。」
昌浩在湧現的睡意中飄搖,不經意地聽著兩人的說話聲。
逐漸模糊的對話,成了搖籃曲。
沒事了。
不管作什麼夢都有祖父在,沒什麼好怕的。
不管作什麼樣的惡夢,只要有祖父在,就不用害怕。
他這麼相信。
◇ ◇ ◇
風音躺在竹三條宮的房間,抬起了眼皮。
「惡夢啊,速速散去。」
她爬起來,嘆口氣,撩起蓋到眼睛的頭髮。
睡得昏昏沉沉時,似乎有誰讓她作了惡夢。
不是自己作了惡夢,而是誰讓她作了惡夢。雖然沒有證據,但確實有那樣的感覺。
躲在命婦體內潛入這棟宅院的邪念,很可能還留在某個地方。
風音甩甩頭,把外掛披在單衣上,走出房間,爬到屋頂上仰望天空。
快變成上弦月了。月出大約在午時,月沒大約在亥時前。
天空覆蓋著一層薄霧,看不見星星。已經不見月亮的影子,無法判斷正確的時間,
但她猜測應該已經過了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