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老人抬頭看著屍櫻,嘴唇振動,像是在哼唱什麼。
躲在紫色花瓣下包圍著老人的無數張臉,不斷重複著相同的話。
『已矣哉。』
忽然,老人沉默下來。
接著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低聲說道:
「我不會讓事情變成那樣……」
老人又繼續念著什麼,如歌唱般,聲音微弱。
起風了,紫色花朵激烈亂舞。
在花瓣似乎要將老人吞噬的森林裡,邪念的聲音陰沉地繚繞著。
『已矣哉。』
無可救藥。已經無可救藥了。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這些花、這些染上魔性的櫻樹都會……
『已矣哉。』
無數張臉發出嚏噗的聲響跳躍著。
一起嗤笑起來。
◇ ◇ ◇
咲光映注視著依舊昏迷不醒的十二神將勾陣,忽然聽見鬆了一口氣的溫柔聲音。
「啊……找到你們了。」
她的肩膀大大顫動。回頭一看,顯得疲憊不堪的昌浩,手扶著櫻樹,吁吁喘氣。
她從屍懷裡溜出來,起身跑向昌浩。
「咲光映……」
屍驚訝地低聲叫喚,但咲光映就是不敢看他。
昌浩迎接眼神驚懼、直直跑向自己的女孩,疑惑地皺起眉頭。
「咲光映,怎麼了?」
緊緊抓住昌浩的咲光映,很想說些什麼,但不知道該怎麼說,默默搖著頭。
昌浩用詢問的眼神望向屍。
弓起一條腿坐在小河邊的屍,目光炯炯地盯著昌浩,眼神十分冰冷。
看到他的眼神那麼冰冷,昌浩難掩疑惑,把手放在女孩肩上,側頭問道:
「發生了什麼事?」
難道是那個妖魔在附近出現了?
這麼一想,昌浩緊張地環顧四周。但附近都沒有妖氣。覆蓋地面的花瓣是美麗的粉紅色,花瓣底下也不像有蠢動的邪念。
反而還許久沒被這麼清澄的空氣包圍了。
昌浩深吸一口氣,放鬆全身力量,拍了一下咲光映的肩膀,走向勾陣和屍。
咲光映緊抓昌浩的狩衣袖子,慢慢跟著他走。昌浩放在她背上的手又大又溫暖,所以她才有勇氣往前走。
低著頭不敢看屍的咲光映,緊靠著勾陣坐下。
瞪著昌浩的屍,詢問全身僵硬、已坐下的女孩:
「咲光映,你怎麼了?哪裡痛嗎?」
聽得出來他很關心咲光映,也很困惑。
屍緊盯著咲光映,努力思考著。
「…………」
好不容易追上兩人的昌浩,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只能靜觀其變。
自己不在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最奇怪的是咲光映。
尷尬的沉默籠罩現場。
半晌後,屍忽然眨個眼睛說:
「我知道了,你累了吧?」
這麼嘀咕的他,猛點頭同意自己所說的話。他在咲光映旁邊坐下,在口袋裡摸索了一會兒。
似乎是找到了什麼,屍的眼睛一亮,拿出一個小布袋,打開布袋口,伸手進去,拿出了黑黑的東西。
「你看,咲光映。」
低著頭的女孩看到被遞到眼前的東西,輕輕叫了一聲「啊」。
放在男孩手上東西是柿子干。
雙手接過柿子乾的咲光映,滿臉驚訝地看著男孩。
「這是……」
屍鬆了一口氣:心想咲光映總算肯看自己了,點點頭說:
「嗯,這是你以前給我的柿子干……我捨不得吃,所以都沒減少。」
笑得很靦腆的屍,眼神率真又溫柔。
將柿子干往嘴裡送,淺嘗一口,天然的甜味便在嘴裡擴散開來,那種滋味教人好懷念。咲光映品嘗著暖進心底的味道,眼角熱了起來。
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呢?竟然覺得屍很奇怪、很可怕。這樣想他太可笑了。可能是因為一直待在櫻花森林裡,神經太過緊繃,兩人在哪裡出現了分歧吧?一定是害怕那樣的分歧,才覺得屍很可怕。
看到咲光映平靜下來,屍很滿意,要把袋子收進懷裡時,瞄了昌浩一眼。
「啊,是柿子干呢,好久沒吃了。」正這麼想的昌浩突然與屍四目交接,驚慌失措地眨了眨眼睛。
就在這時,肚子小聲叫了起來。
「………………………………」
清澄的水嘩啦嘩啦地流過。被風吹落的花瓣翩翩飄落在水面上,骨碌骨碌旋轉,描繪出圖案。
眨了下眼睛的咲光映,好奇地望向昌浩。
屍則面無表情地盯著昌浩看。
難為情的昌浩把手放在腰帶上,陷入了沉思。他讓思考迴路運轉到最大極限,想著該假裝鎮定,還是笑著老實說:「哎呀,我肚子餓了。」
他在記憶中搜索,想到自己在祖父下落不明的那天早上吃過飯後,就再也沒喝過水、吃過東西了。
可能是發生太多、太多事,知覺麻痹而忘了吃,等於是長期絕食。
原本連這件事都忘了,但看到屍拿出食物,身體就產生反應,告訴他肚子餓了。
以生物來說,這是正確的反應,但理性卻在這種狀況下大叫「慢著」。
皺起眉頭正要開口的昌浩,聽見咲光映說:
「屍……也給昌浩一個。」
「咦?」
屍立刻大叫,顯然是不願意。但咲光映並不死心。
「拜託你,一個就好……不行嗎?」
她偷瞄屍一眼,被懇求的屍滿臉不情願。看樣子,怎麼求都沒有用,咲光映用手把柿子干被咬過的地方撕下來。
知道她要做什麼的屍,在她開口前,趕緊從袋子里拿出柿子干。
他把柿子干粗暴地塞給昌浩,很不高興地說:
「吃吧。」
「謝謝……」
昌浩遲疑了一下,坦然接受,滿臉尷尬地端詳拿在手裡的柿子干。咲光映看著這樣的他,露出了微笑。
昌浩聳聳肩,苦笑了下,假裝沒察覺屍刺人的視線,咬了一小口柿子干。
令人懷念的味道讓他心情放鬆。
「柿子干啊……」
昌浩喃喃低語,屍卻回嘴說道:
「怎樣,不滿意的話……」
昌浩慌忙搖頭解釋:
「不、不,我只是想起以前吃過杏子乾和桃子干。」
嘴角綻開笑容的昌浩,眼睛追逐著遙遠的往日。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他們還住在一起的時候。
她說想給昌浩吃好吃的東西,便去市集買了些東西回來。
因為她那份心意,盡心為自己設想,讓昌浩很開心。
桃子可以驅魔,所以他曾經使用桃子干布設結界。
也曾經與白色小怪大口大口咬著杏子干,問六合要不要吃,但六合沒吃。
好想吃久違的杏子干,也已經好久連看都沒看到了。在播磨時沒那種心情,回京城後,也不想自己去市集買。
昌浩又咬了一口柿子干。不是一口全塞進嘴裡,而是一點一點地咬,仔細咀嚼。
味道雖然跟杏子干不同,但還是喚起了他的思念。
「很好吃呢……」
聽到昌浩充滿種種思緒的話,咲光映開心地點點頭說:
「是我和母親一起做的呢。」
「哦?」
「我們摘下庭院樹木的果實,用小刀剝皮,剝滿了好幾籠呢。」
由於不習慣剝皮作業,剛開始手指被割傷好幾個地方,後來使用小刀就越用越純熟。把留在柿子蒂頭前端的小樹枝穿過粗草繩的繩結,吊在屋檐下,以免被雨淋濕。
很多柿子排在一起,黃紅色的果實很像過年時懸掛的飾品,非常漂亮。
「父親也稱讚說很好吃。我們做了很多,也分給了鄉里的人。」
咲光映說得開心,昌浩邊附和邊眯起了眼睛。
屍看著咲光映的眼神很冷漠。他從布袋拿出柿子干,粗魯地丟入嘴裡。怎麼看都不像在品嘗,只是面無表情地咀嚼。
「屍也說很好吃哦。」
咲光映轉頭看屍。
屍抿嘴笑著。
「嗯,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