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卷 蜷曲之滴 第三章

呸鏘一聲,濺起水滴。

水波蕩漾,掀起漣漪。

沒多久,搖晃的水面靜止,清楚映出剛才搖來晃寺的影子。

那是人的臉。

不帶一絲情感、像人工做出來的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水面。

臉的上方有兩根角。沒有頭髮,但有濃密的短毛,從額頭、臉頰邊緣往後延伸。

臉下的脖子也覆蓋著褐色短毛。

脖子下方有身體、長著蹄的腳。

映在水面上的影子很快就不見了,被蹄子踢亂的水彈跳起來,形成凌亂的水波向外擴散。

那個生物濺起飛沬,鑽入水裡。

身影瞬間從水面消失了。

呸鏘鏘滴落的微弱聲響清脆回蕩。

最後一波漣漪,逐漸散去。

水面恢複鏡子般的平靜。

在寂靜與黑暗降臨中,巨大的櫻花樹映照在水鏡上。

人的臉、牛的身體。

那是妖怪。

那隻妖怪宣告了預言。

它的名字是件。

件的預言都會成真。

已經春天,但陰曆二月的風還是很冷。

晴明和昌浩被帶去的地方,不是環繞主屋的外廊,而是比外廊更裡面的廂房,可能是體恤他們,怕風太冷了。

昌浩來過竹三條宮很多次,從來沒有進過主屋的廂房。每次都是修子待在主屋,他待在隔著廂房的外廊聽命。這個季節在外廊吹風真的很冷,但他還是沒進去過裡面。值得欣慰的是,可能擔心他直接坐在外廊太冷,會幫他準備坐墊和擋風的屏風。

可以進入廂房,是憑仗安倍晴明的威望吧?不,與其說是威望,還不如說是對老人家的關懷吧?

昌浩希望是後者,但實情恐怕是前者,讓他覺得有點氣餒。

這座宅院的主人是修子,但擁有最高權力的是侍女命婦,這是揣度她如何看待昌浩的最好機會。

這樣總比會錯意好。正確認知自己的處境,就能好根思考該如何從那樣的處境跳脫出來。

沒錯,這是神要我掌握現狀的神諭,我要振作起來。

「‧‧‧‧‧‧」

昌浩知道這樣的念頭轉換,對他來說有點困難。但不強迫自己向前看,他怕自己會過度沮喪。這樣不太好,因為很快就會表現在臉上。

「昌浩,你怎麼了?」

看吧,來了。

昌浩蹦起了臉。

主屋裡設有鋪著榻榻米、坐墊、擺著憑几的座位,修子端坐在那裡。另外還有擋風用的屏風、火盆。

修子的右邊,以及離廂房很近的地方,共放置了四個屏風。靠近修子的屏風是用來擋風的,而靠近廂房的屏風,應該是有侍女坐在後面待命。

原本用來隔開主屋質廂房的竹簾、帷帳都被捲起來了,改擺兩個屏風,命婦坐在其中一個屏風後面。

沒有任何東西擋住修子的視野,她直接面對晴明與昌浩。

雖然命婦反對,但還沒舉行「裳著儀式的修子,在成人前可以憑自己的意志決定要不要這麼做。

不過,九歲的修子也知道,在自己家裡才能這樣自己奔放。

「你的臉色有點難看,是有什麼不開始的事嗎?

這句話說得一針見血,昌浩知道謊言,敷衍都騙不了聰明的公主。

他死心斷念,行個禮說:

「我有個機會認清自己的不足,這種心情顯現在臉上了。」

「不足?」

「這種事情不值得公主煩心,請公主不必理會。」

昌浩偷偷瞥修子一眼,發現修子還是不甘願地盯著自己。

繼續被追問的話,他很可能連不該說的話都說出來。正在擔心時,聽見旁邊響起嘻嘻竊笑聲。

看到晴明笑到肩膀顫抖,昌浩怒火中燒。

晴明瞥一眼狠狠瞪著自己的昌浩,對他莞爾一笑,轉向修子說:

「他是說他在播磨國再三修練後,終於可以毫不偏頗地評斷自己擁有多少實力了。」

「哦。」

修子歪著頭,眨眨眼睛,欠身向前說:

「你在播磨國都做些什麼事呢?」

昌浩抬起頭,思考了好一會。

「這個嘛‧‧‧‧‧‧」

忽然,他覺得擺在離他不遠處的屏風後面,有人豎起了耳朵傾聽。

那個人是藤花。雖然沒有直接交談,但昌浩叩頭迎接她跟修子進來時,眼角餘光有看見她在那個屏花後面坐下來。

昌浩邊回想在播磨國度過的日子,邊思考措詞。

「每天、每天都跟當地稱為神祓眾的陰陽師們學習武術和靈術。」

尤其致力於武術方面,希望最少能學到把夕霧壓倒在地。

起初,他根本不敢想可以打倒夕霧,因此他連不如夕霧的螢都打不過。

後來就不一樣了。

他希望能贏夕霧一場。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覺得不甘心,希望可以在實戰中而非比賽中與夕霧對等決鬥。

「武術是什麼呢?就是保護皇宮的警衛,用來逮捕壞人的技術嗎?」

沒想到修子會對武術特別感興趣,昌浩不由得盯著她看。

九歲的內親王,比第一次見到她時長大了許多,頭髮也番到腰部了。以前是腮幫子有點豐腴的可愛小女孩,現在樣貌逐漸改變,可以說是少女了。

昌浩感慨萬千,心想她長大了呢。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她五歲時的春天。

昌浩的心狂跳起來。她想起就是在認識修子的時候,作了跟今天早上一樣的夢。

所有事都與當時交疊,令人毛骨悚然。

晴明發現昌浩的表情有點緊繃,訝異地微皺起眉頭。

昌浩察覺祖父的視線,趕緊改變了表情。修子很聰明,看到他僵硬的表情,會覺得很奇怪,說不定還會以為是自己說的話害他心情不好。

但是太遲了。

感覺敏銳的修子看出昌浩不對勁,猛眨著眼睛,好像在找話說。

「呃‧‧‧‧‧‧你不想說可以不要說哦,我知道陰陽師有些事不能告訴他人。」修子沮喪地垂下頭說:「對不起‧‧‧‧‧‧」

「咦,不是那樣‧‧‧‧‧‧」

修子突然道歉,把昌浩驚慌得頭腦一片空白。

「安倍大人,還不快感謝公主大發慈悲。」

「咦?!」

大發什麼慈悲?

從命婦抹了口紅的嘴巴中放出尖銳的話語。

「你應該覺得誠惶誠恐、擔當不起,公主不低恩賜給你拜見尊顏的榮譽,還難能可貴地對你說了對不起,你卻沒有半點感動的樣子,這樣怎麼對得起公主的心意。」

「咦?啊,不是那樣。」

「公主,不要找這麼年輕的人,還是仰賴這位安倍晴明吧。前幾天的猜謎比賽,晴明大人的確稍微輸給了陰陽寮,但是還沒有任何陰陽師可以超越他。」

命婦當著昌浩的面,直言不諱地說。令人難過的是,她的話正中要害。

昌浩不如晴明,這是現場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現在當面被說破,他也不覺得受傷。命婦並不討厭昌浩,也不嫌棄昌浩,她只是為她崇拜至今的皇后定子的遺孤著想。

這時候,從拉起的上板窗飛進一團黑塊。

那東西以毫釐之差掠過命婦的頭部,推倒屏風,在半空中盤旋。

「呀!‧‧‧‧‧‧」

突然被來歷不明的東西襲擊,命婦倒抽一口氣,抱頭蹲下來,就那樣昏過去了。

倒下來的屏風發出巨大的聲響,侍女和隨從們聽見,滿臉驚慌地趕來看怎麼回事。他們看到命婦蹲著不動,差點驚聲尖叫起來。

「呀‧‧‧‧‧‧」

「不用驚慌。」

修子舉起一隻手,眼睛望向堅梁,叫恐慌的侍女們往那裡看。

侍女和隨從戰戰兢兢地望向那裡,看到一隻烏鴉停在屋樑上,啪喳啪喳拍振著翅膀,發出恐嚇的尖銳叫聲。

「烏、烏鴉?‧‧‧‧‧‧」

臉色發白的侍女摀住嘴巴,喃喃低語。烏鴉環視周遭,又發怒似的嗚叫起來。

「烏鴉突然從上板窗飛進來,撞倒命婦附近的屏風,把命婦嚇得暈過去了。你們快把她抬走,好好照顧她。」

被命令的侍女和隨從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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