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好不容易擠出聲音,是不成聲的尖叫聲。
手上的蠟燭被撞飛,不知道掉在哪哩,火光熄滅了。
抱著脩子的藤花,早已習慣被稱為藤花,這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卻突然想起被稱為藤花以外的日子。
木板被鑿穿,碎木片飛散。黑影從那個洞跳出來,搖來晃去的模樣,很像在水底搖蕩的水草。
周圍的樹木應聲潰爛。黑影不斷擴大,掩沒那些樹,奪走了它們的生氣。
隨從也跟她們一樣受到攻擊,尖叫聲此起彼落。
黑影蔓延開來,藤花感覺在她懷裡的脩子嚇得屏住了氣息。
她必須保護脩子;她必須站起來;她必須逃跑。
心劇烈跳動著,腳動彈不得。不但不能動,全身還逐漸虛脫。
她覺得奇怪,低頭一看,腳踝在不知不覺中被黑影纏住了。
腰附近似乎有什麼東西往下滑落。黑影從背脊直直往上爬到脖子,她覺得頭腦發暈。
視野開始搖晃、被壓扁。只要閉上眼睛,這一切就結束了。
突然,橙色世界與黑夜重迭了,那是黃昏——逢魔時刻——的世界。
心狂跳不已。倘若,這是人生的終點,那麼,她還想再見某人一面。
「嘛……!」 (注:「昌浩」的日語讀音:ma sa hi ro)
就在嘴巴念出那個名字時,眼前亮起了金色的五芒星。
「禁!」
破風響起的叫聲,伴隨著橫向揮掃的刀印,斬斷了黑影。
妖氣漩渦劇烈震蕩,像巨大的球般膨脹起來。颳起強風,枯葉飛揚,把沙土往上卷。吸光所有生氣的黑影,瘋狂地舞動,就快掩沒了整座古寺。
檔在眼前的瘦長身軀,高高舉起了雙手的武器。就在揮下武器的同時,神氣爆開了。
劇烈的爆炸貫穿了妖怪。如飛沫般四濺的妖怪碎片漫天亂舞,從中琅琅響起了陌生的強勁聲音。
「南無馬庫桑達曼、顯達馬卡洛夏達、塔拉塔坎!」
藤花拚命抬起使不上力的頭,定睛注視。
擋在她們與妖怪之間的高挑身影,有著寬闊的背部。
「你是誰……?」
嘶啞的詢問聲,被狂風吹散了。
「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
高舉的刀印揮下來,龐大的靈力化為光刃,砍裂了還在苟延殘喘的妖氣漩渦。
蠕動的黑影被光刃與靈力攻擊,又被致命的神氣炸裂,消失得無影無蹤。
現場恢複寂靜。
風戛然而止,只剩下寒氣與夜氣的沉重感。
快斷裂的柱子勉強支撐著快倒塌的佛堂、外廊殘破不堪、庭院的枯樹與樹木被吹光成為空地。脩子奮力從藤花懷裡爬出來,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公主,有沒有受傷?」
聽見近在咫尺的聲音,脩子緩緩抬起了視線。
金色五芒星的殘留光點,如雪片般飛舞,照亮了單腳跪下說話的人。
脩子眨了眨眼睛。她覺得很眼熟,很像她認識的某個人。
「陰陽師……」
聽見脩子的嘟嚷聲,那個人像孩子般,天真地笑了起來。
「是的,幸好趕上了。」
精神鬆懈,全身就虛脫,幸好有雙手背後撐住了差點倒下的脩子。
她還來不及回頭看,就聽見嘶啞顫抖的叫喚聲。
「……昌……浩……?」
脩子聽見了。
被叫喚的他,瞬間露出快哭出來的眼神,但很快消抹了。
他溫柔地笑起來,溫柔道有些悲戚。(某夜插個話:我總覺得他們兩人好悲哀,有人跟我相同意見嗎?真希望脩子可以當中間人,依她那麼聰明,她絕對看得出來的。)
「彰……藤花。」
脩子覺得他似乎吞下了原本想要說的話,又重新說起。
回頭看藤花的脩子,看到透明的淚珠從她張大的眼睛滑落下來,覺得她那樣好美,美得無法形容。
昌浩看著淚流滿面、說不出話來的藤花,又說了一次:
「幸好趕上了,太好了……太好了。」
可以保護你,太好了。
「……!」
說不出話來的藤花,哭著要把手伸向他。
就在這時候,全力賓士的妖車衝進來,把緊抓著車棚的小妖們用力甩了出去。
「小公主——!」
「藤花——!」
「你們沒事吧?」
向瞄準了目標似的,正好摔進昌浩與脩子、藤花之間三隻小妖,東搖西晃地站起來。(某夜:你們進場的時間也算得太准了吧!人家很期待後續發展耶!錯過這次,更待何時?)
「唔,妖車那小子幹嘛……」
要抱怨妖車幹嘛橫衝直撞的猿鬼,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獨角鬼眨眨眼,爬上昌浩單腳跪下的那隻腳。
龍鬼在他四周骨碌骨碌繞圈子,再跳到他背上,從頭頂看他的臉。
過了一會兒,小妖們才目光閃爍地大叫起來。
「昌浩……!」
淚眼汪汪的猿鬼撲上來,昌浩抱住它說:「好啦、好啦。」邊安撫抓著他的手臂嗚嗚哭泣的獨角鬼、攀在他頭上哭個不停的龍鬼,邊苦笑起來。
淚水滂沱的臉扭成一團的妖車,在他們背後哭的抽抽搭搭。
《主、主、主人!》
脩子好奇地看著被小妖們纏住的昌浩,忽然發現有位瘦瘦的女性蹲在她們旁邊,支撐著藤花。她有人類的外表,但耳朵形狀不一樣,是尖的。而且,穿著打扮也很奇特。
脩子認識這樣的人們,所以很快就斷定這位女性一定是自己人。
「……」
被撐住的藤花,默默注視著那位女性,然後再也忍不住似的,雙手掩面哭了起來。
這時候有聲音傳入了耳里。
「已經沒事啦,藤花。」
藤花掩著臉,不停點著頭。
比記憶中低沉的聲音,聽起來很像陌生人的聲音。
然而,那確實是思念的昌浩的語調。
儘管帶點精悍的面貌、寬闊的背影、較高的視線,都跟她記憶中的不一樣。
但他確實是彼此都還小時,曾許下約定要保護她的那個人。
◇ ◇ ◇
竹三條宮是三年前過世的皇后定子,度過最後人生的宮殿。
她辭世後,這座宮殿就被送給了內親王脩子。
父親皇上強烈希望能把她留在身邊,她卻一個人住進了這座宮殿,把敦康和媄子托給了中宮。
中宮彰子再三勸說脩子,一起住進飛香舍,但幼小的內親王堅持不肯。
這座宮殿到處都有母親活過的回憶,脩子希望活在這些回憶里。
藤花聽著鳥鳴聲,緩緩張開了眼睛。
已經到非起床不可的時間了。她必須趕快梳洗打扮,準備好用具,叫主人脩子起床。
藤花被安排到的房間,在西對屋的一角,以平均來說,比其她侍女的房間大一些。侍女雲居的房間也在這裡。只有他們兩人住在西對屋,其他侍女和雜役的生活起居,都在別棟建築物。
在使用帷幔、屏風做出隔間的主屋中,也是西對屋離脩子的最近。
梳洗打扮完後,藤花走出了房間。
冬天的早晨冷徹骨髓,吐出來的氣都是白的。她對著很快就變冰冷的手指哈氣,邊取暖邊抬頭看天空。
淡淡的天空沒有半朵雲彩。
五天前,悄悄去茂賀齋院祈禱的內親王脩子,在為了兼顧「方違」而投宿的古寺,遭妖怪攻擊,幸好陰陽師及時趕到,才能平安回到竹三條宮。
那天晚上擊退妖怪後,陰陽師安倍昌浩交代脩子和隨從們,儘快離開因打鬥而損毀的古寺。
侍女和隨從們雖然害怕得全身發抖,但還是覺得比待在那裡好多了。他們拿者火把摸黑趕路,在天亮前到達了宮殿。昌浩在門口跟他們道別了。
他們從那天起進入了三天的齋戒。
脩子不希望去茂賀齋院的事被公開,所以被妖怪襲擊而觸穢的人們,由私下召進宮殿的陰陽博士,替他們順利進行了凈身儀式。
從渡殿進入主屋寢殿的木門被悄悄拉開了。值夜班的侍女雲居端坐在屏風後面,視線與藤花一交接,便沉靜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