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卷 落櫻之禱 第6章

過半夜,昌浩就溜出了家門。很久沒這麼做了。

「嗯?沒想到剛回京城就做這種事……」

小怪臭著臉,昌浩也臭著臉對它說:

「不最先去向衪報告我們回來了,一定會惹衪生氣吧?」

「也是啦。」

小怪也打從心底贊同這句話,畢竟對方是國內屈指可數的天津神。

無論盡多少禮數,都不會嫌太多。

「不過,你要自己走去嗎?很遠呢。」

坐在肩上的小怪問,昌浩嗯地點點頭說:

「我想試著計算自己走去要花多少時間,如果太花時間,再叫它來就行了。」

但昌浩還沒有告訴妖車他回來了。

跟成親他們聊得太起勁,很晚才回家,所以沒見到戾橋下的牛車,可能是夜間去散步了。

他白天順道回過家,但換好衣服就去了陰陽寮,沒時間跟妖車打招呼。

出了京城,走在刮著風的黑漆漆路上,昌浩對自己施加了夜間也看得一清二楚的暗視術。在沒有星星、月亮的暗夜,只要使用這個法術,就能看得跟白天一樣清楚。

「幸好沒有積雪,我不太想走在積雪的山路上。」

想起播磨山中的大雪,昌浩眉間擠出了更深的皺紋。

他遙望遠處,思念地回想著往事。

美麗但冷得令人恐懼的純白大雪,淹沒了所有一切。

在隨便一個閃失,不,即使沒有閃失也可能遇難的雪煙中,與夕霧和神祓眾的指導者切磋時,他差點死掉。

從堆滿軟雪的斜坡滑下來,被雪埋住時,他也差點死掉。

河川被積雪掩蓋,他不小心踩破,掉進凍死人也不稀奇的冷水裡時,他也差點死掉。

被白夜般的暴風雪侵襲,冷得幾乎睡著時,也差點死掉。

無論哪座冬天的雪山,都有「啊,差點死掉」的回憶做陪襯,數量多到算不清楚。播磨的生活真的很充實,每天都是波濤洶湧,與死神比鄰。

沒辦法,因為昌浩太急了。如果有足夠的時間,他應該會想請他們手下留情。不過,即使時間夠長,他們也大有可能以同樣的方式對待他。

因為對神祓眾來說,抱定「我可不想死」的決心,是修行的基本。

所以螢才能鍛鍊到那麼強勁,昌浩由衷地尊敬她。

為了避免傷到腳,昌浩放鬆肌肉,讓身體變得柔軟 ,再調整好呼吸,在黑暗中起跑。

目的地是守護京城北方的貴船山。他回來的事,必須先去通報坐鎮在那座靈山的銀白龍神。

全力疾馳的昌浩,最後還是跑累了,停下來。

貴船實在太遠了。

「還有多遠呢……」

仰望的天空陰霾沉鬱,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卻有白色星星飛逝而過。

昌浩把兩手貼在嘴邊大叫:

「喂喂--!」

震耳欲聾的聲音劃破天際,飛逝而過的星星盤旋降落。

貌似是星星的東西是天狗,他們會以星星的模樣在夜空翱翔。

「喲,這不是昌浩嗎?」

驚訝的聲音來自熟識的天狗颯峰。

翩然降落的颯峰,肩上帶著一隻小烏鴉。

那隻烏鴉歪著頭,眨眨眼說:

「啊,是昌浩,長大了,所以沒認出來。」昌浩記得這隻小烏鴉的聲音,他不停點著頭說人類長得好快啊。

「你是疾風?」

「對。」小烏鴉開心地笑起來。「我們剛才去了實經那裡,我是坐在颯峰背上,一起從天空飛來的呢。」

昌浩瞪大了眼睛。颯峰得意地挺起胸膛告訴昌浩,他替疾風穿上了天狗的衣服,以免疾風被凍壞了。

三年不見的愛宕總領天狗的兒子,跟以前相比,說話像個少年了。

實經是藤原行成的兒子,因為某些機緣,與天狗的下任總領接觸了。

疾風都是以小烏鴉的模樣,出現在實經面前。實經恐怕會深信,今晚的事也是夢。

「這樣啊……」

昌浩覺得心情很複雜,但還是擠出了笑客。對他來說,天狗是好朋友,他們之間可以築起跨越種族的友誼。但他不知道身為普通人的實經,會不會有跟他同樣的想法。

颯峰察覺昌浩在想什麼,在面具下笑著說:

「不用擔心啦,昌浩。以人類來說,實經算是非常聰明,總有一天他會知道我們沒有敵意。」

然後,將來就會跟疾風產生跨越種族的友誼。這是颯峰的心愿,但還是有幾個天狗,對人類這種生物不懷好意,所以短期內心愿恐怕不可能實現。

颯峰並不急,因為有昌浩在,實經也還小,時間還很多。他深信時間這顆萬靈丹,可以療愈天狗的心。

停在颯峰肩上的疾風,忽然沮喪地垂下了頭。

「我想帶山茶花的樹枝回去給父親,可是……」

天狗們居住的異境之地愛宕鄉沒有花。可以把人界的花帶回去,但不論種樹、種花都不能生根發芽,大多會枯死。

成為總領天狗,就不能自由出入愛宕鄉了。因為鄉里有天狗祭拜的國津神、猿田彥大神交付的東西,守護那個東西是總領天狗颶風的使命。

比較可以在人界與異境之間自由往來的疾風,每次都會帶小禮物回來給颶風。他原本期待,以前發現的雄偉的山茶花樹會開花,但不知道為什麼,那棵樹居然不見了。

失望的疾風說完後,颯峰又幫他做了補充說明。

「在那附近混的小妖們說,那棵樹幾天前突然枯萎,人類認為不吉利,就把那棵樹連銀拔起來了。」

「山茶花樹突然枯萎了?」

昌浩歪著頭思索,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好像聽過類似的事。

他想起種在播磨菅生鄉草庵門口的柊樹,也是突然失去了生氣。

颯峰嘆口氣應和他,又接著說:

「我想那就找其他樹木吧,沒想到椿樹、梅花樹也都沒開花,甚至快枯萎了。帶那種樹枝回去,也活不了幾天。」

小烏鴉沮喪地說這次就不帶禮物回去了。

昌浩眼睛泛起憂慮的神色。

「是京城的哪些地方?」

「我也說不清楚是哪些地方,到處都看得到相同的景象。至於疾風大人想著帶回去的山茶花樹,是在那邊。」

天狗指的地方是京城的某個角落,有連成線的橙色光點散布各處。

昌浩張大了眼睛,心想那不是皇宮嗎?

「人類好像把那棟建築物稱為寢宮,那裡種了很多樹木,比京城到處看節省很多時間。」

天狗說得很輕鬆,昌浩卻覺得頭很痛。怎麼偏偏去了寢宮呢?那裡是國家中樞,皇上所在處,可以讓天狗隨隨便便闖入嗎?

颯峰和疾風都沒有敵意,所以陰陽寮的人可能都沒有發現,可是有晴明在還發生這種事,問題就大了吧?

想到這裡,他猛然覺醒。

振作點啊,安倍昌浩。怎麼可以在剎那間寄望爺爺呢?爺爺安倍晴明是陰陽寮不共戴天的敵人啊。

小怪從昌浩的表情看出他在想什麼,頗有感觸地對他說:

「對,對,振作點,昌浩,晴明是敵人。為了陰陽寮的威信,你非擊敗晴明不可。」

小怪的台詞,光聽措詞好像很壯烈,語氣卻完全不是那回事。沒有抑揚頓挫的平板語調,聽起來就像拿著隨便拼湊起來的文章照本宣科。

昌浩狠狠瞪踏它,它也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用後腳猛搔著脖子。

「怎麼了?好討厭的眼神喔,我只是替你說出你該說的話而已。」

「是沒錯啦。」

怎樣都不能釋懷的昌浩,臉上清楚寫踏不滿兩個字。颯峰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在面具下皺起了眉頭。

「昌浩,安倍晴明怎麼會變成你的敵人呢?他不是你祖父嗎?」

「一言難盡,人類社會太複雜了。」

「哦,我是不太清楚啦,辛苦你了。」

颯峰點點頭,把視線轉向東方。

「說到辛苦,天津神的後裔也很辛苦。」

昌浩轉過頭,看到他把手指向稀稀落落點著燈的地方。

「你看那裡,不是有間神社嗎?年幼的公主為了祈禱父親的病趕快好起來,寒冬也在河裡沐浴凈身呢。」

聽說在那間神社閉關了三天三夜,今天晚上才結果祈禱,啟程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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