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卷 落櫻之禱 第3章

◇ ◇ ◇

這兩年,接二連三發生了不吉利的事。

藤原敏次在陰陽寮的陰陽部,看著兩年份的紀錄,面色沉重地嘆息。

前年失火的寢宮,四年前也曾失火過,才剛重建完,又燒毀了。

皇上帶著敦康親王和媄子內親王,搬到土御門,後來又移到了一條院。

年末,國母東三條院詮子崩逝。接連兩年失去無法取代的親人,皇上過度悲傷,卧病在床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去年也是噩耗不斷。

受皇上寵愛而懷孕的御匣殿,在陰曆六月死去。陰曆八月,東宮妃也隨她而去,與世長辭了。

她們兩人都是定子皇后的妹妹。

所有人都覺得不吉利,但沒人敢在皇上面前提起這事。

陰曆十一月,發生了月蝕。除了月神躲起來的天大事件外,還發生了重建的寢宮又被燒毀的異常事件。同時從溫明殿和綾綺殿燒起來的火,瞬間蔓延,造成神鏡被火吞噬的前所未聞的大事件。

與藤壺中宮逃出來的皇上,聽完報告就昏過去了。

女官們受命搜索被燒毀的賢所,發現神鏡被燒到只剩下一半,向搬遷到臨時皇居東三條殿的皇上報告了這事。皇上說再怎麼像歷代皇帝道歉都道歉不完,心痛如絞,好幾天都躺在床上。

重建的寢宮,在皇上、中宮、親王們都回去後,還是飄蕩著沉鬱的空氣。

敏次闔上書,又發出沉重的嘆息聲。

連續發生那麼多次火災,顯然有蹊蹺。也有人說,可能是誰的陰謀。然而,他再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有人那麼大膽,敢燒毀皇家至寶的神鏡。

會不會是超越人類智慧的某種東西,在策畫什麼呢?這也是傳染病、乾旱等天災地變的原因吧?

那麼,皇家與這個國家,將面臨什麼樣的災難呢?

陰陽寮又該怎麼做,才能防止災難呢?

敏次走出陰陽部,想把書放回書庫。

來來往往的寮官們,個個都是嚴陣以待的樣子。最近,整個陰陽寮都籠罩著緊張的氣氛。

因為天災地變已經夠嚴重了,還要面對令人頭痛的事。

然而,敏次什麼也不能做。不,敏次有敏次的職責,只是關於這件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對陰陽寮有所貢獻,這股壓力壓得他沒有片刻喘息的時間。他知道自己再怎麼努力,也做不了什麼,那種無力感折磨著他。

敏次停在渡殿,抬頭仰望陰沉的天空,發出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長嘆。

「心情好沉重……」

不經意映入眼帘的樹,似乎也反映著寮官們的心,失去生氣,快枯萎了。現在是花開的季節,卻連花蕾都沒長出來。

「山茶花也查覺不對,害怕了嗎……」

敏次覺得,看似權縮起來的山茶花,是反映了寮官們的心情。

他好想在事情結束之前,乾脆請凶日假,躲在家裡。

眺望庭院的敏次,發覺有人站在他附近,但他沒轉頭看,又嘆了一口長氣。

「請問……」

有所顧忌的招呼聲,他從來沒聽過,但剎那間又覺得很像某個熟人的聲音。

如果是其他寮或省的官員,可不能失禮了。

敏次轉過身,要開口道歉,卻張大嘴巴愣住了

聲音很陌生,面孔卻很熟悉,但模樣跟記憶中差很多,一時之間他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對方看到轉過身來的敏次,鬆了一口氣,笑逐顏開地說:

「果然是你,敏次大人,好久不見了。」

敏次盯著對自己鞠躬行禮的人,下意識地指著說:

「你……你是昌浩大人?」

「是的,我剛從播磨回來。」

神采奕奕的回應,的確是昌浩的語氣。

看到敏次張口結舌的模樣,昌浩歪著頭說:

「怎麼啦,我臉上有東西嗎?」

「不是我,是在下」

敏次不自覺脫口而出,昌浩露出「糟糕」的表情說:

「是,對不起,是我……好久沒被你訓誡了。」

道歉後,安倍昌浩啞然失笑,又重來一次說:

「好久不見,安倍昌浩回到陰陽寮了。」

敏次要去書庫還書,昌浩就跟他一起去了。

已經三年沒有跟敏次一起走在陰陽寮的走廊了。

昌浩覺得很懷念,眯起眼睛四處張望。

敏次感慨良多地抬起頭說:

「感覺你真的……」

「怎麼樣?」

「你真的變了呢,昌浩大人。」

昌浩歪著頭說:

「是嗎?」

「是啊。」

敏次猛點頭,把昌浩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沒想到身高會被你追過去。」

昌浩眨了幾下眼睛,啪一聲拍手說:

「啊,原來如此,我老覺得哪裡不對勁,原來是你變矮了。」

「不是我變矮,是你變高了。」

有些不悅的敏次,壓低了嗓音,兩眼發直。

昌浩慌忙道歉說:

「對不起,我措辭不當,是視線高度與我記憶中的不一樣。」

這麼說不是同樣的意思嗎?

看到敏次皺起眉頭的樣子,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哈哈捧腹大笑,但敏次看不見他。

昌浩聽得見,所以小怪在他耳邊大笑,把他吵死了。

他不露聲色地把小怪從肩上拖下來,往旁邊扔。被扔出去的小怪,骨碌轉了幾圈,掉落在附近隱形的勾陣腳下。

《你現在對藤原敏次很客氣呢,騰蛇。》

含笑的聲音剛傳入小怪耳里,勾陣纖瘦的身軀就跟著出現了。小怪聳聳肩,跳到她肩上。

「是啊,聽說那時候他竭盡全力幫了昌浩的忙。」

那起事件事發生在三年前。

昌浩因刺殺藤原公任的罪名,被判處死刑,敏次叫他逃走,等於是從背後推了他一把的推手。

那之後,儘管力量微薄,他還是盡他所能,費盡心思為昌浩清洗罪名。

以前小怪討厭敏次,是因為他大大誤會昌浩而鄙視昌浩。現在他已經改變了對昌浩的觀感,小怪當然知道再給他不當的評價就太不講道理了。

「喲,你很清楚嘛。」

「勾,你想說什麼就明說吧。」

「我不說,你就不知道我想說什麼嗎?」

「我就是知道才生氣啊。」

「那就不用我明說了吧?」

勾陣神情自若,小怪齒牙咧嘴地對她說:

「不要捨不得花那種力氣。」

「這不叫捨不得,是信賴。」

「哪裡信賴了?信賴啥?」

「喲,你沒感覺到我的誠意嗎?太遺憾了。」

「快說!」

昌浩往後瞥了一眼。

「他們聊得很開心呢……」

他喃喃地說出了對神將們聊天的直接感想。

他真的這麼覺得,小怪的感覺卻完全不是這樣。

在菅生鄉時,昌浩過著從早到晚跟著神拔眾鍛煉修行的日子,即便住在一塊,他也很少跟小怪、勾陣聊天。

回想起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不在時,小怪和勾陣都在做什麼。

從播磨回到京城時,他卯足全力趕路,所以只花了五天的時間。

他心無旁鶩,一股勁而往前走,神將也默默跟著他。其實,小怪和勾陣真要跑起來,昌浩根本趕不上他們,他們只是配合身為人類的昌浩的速度。

昌浩再次感受到,不管何時,他們總是這樣理所當然地陪在自己身邊。

「聽說你在播磨,是被安插在郡衙門?」

敏次的話拉回了昌浩的思緒。

「對啊,在陰陽頭的安排下,進了郡衙門。」

「都在做什麼?」

昌浩想了一下說:

「讀曆書、看星星、預測天氣等。」

對這些事都不擅長得昌浩,每次被交付工作時都很煩惱,只能厚著臉皮找螢或夕霧幫忙。但老向他們求救也很丟臉,所以他拋開不擅長的意識,積極面對,現在大多能讀、能看了。

忘了是什麼時候,他曾翻著曆書,感嘆地說:「原來只要肯做,我還是做得到呢。」小怪嗆他說:「你老說不擅長,不肯做,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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