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開眼睛的昌浩,一時沒察覺自己是被衣服蓋住了。
「哇……?」
身體沒辦法動,張開眼睛還是一片漆黑,都是因為他被衣服蓋住了,還被緊緊壓著。
他還以為是被樹枝之類的東西壓著。那東西很細,卻壓得很緊。
掙扎著想脫困的昌浩,聽見吐氣般的微弱聲音。
「昌浩……?」
聲音太小,昌浩花了一段時間才認出那是勾陣的聲音。
原來困住他的東西,是勾陣的手臂。昌浩掀開衣服,發現勾陣是蹲下來趴在他身上把他抱住,不禁眨了眨眼睛。
昌浩使勁從她底下爬出來,看到包圍自己與勾陣的強烈邪念漩渦,還有阻絕邪念的神氣之牆。
那是勾陣放出來的神氣。那面保護牆離他們很近,與抱著他的勾陣的背部,幾乎只有一寸的間隔。伸出手,彷佛就會摸到保護牆外的禍氣漩渦,以及蠢動的疫鬼們。
保護著昌浩與勾陣的神氣之牆,是直徑大約三尺的半圓型狀。高約一尺,站起來就會撞到。
昌浩看著勾陣。她顯得有些疲憊,卻還是淡淡笑著,露出安心的表情。
「勾陣,我……」
「啊,太好了,你突然昏過去,害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喉嚨怎麼樣?」
昌浩摸摸喉嚨,發現沒怎麼樣,聲音可以跟平常沒事時一樣發出來了。
在耳邊響起的嗓音,比他記憶中低沉,但聽起來又跟咳嗽咳到嘶啞時不一樣,感覺有點奇怪。
「嗯,好像好了。」
昌浩邊回答,邊想要不要把夢殿的事告訴勾陣。可是在夢殿發生的事太龐雜了,在目前這種狀況下,沒有時間慢慢說。
他回想昏倒前的事。那時他們被黃泉的邪念包圍,小屋四周也被大群疫鬼包圍了。
突然,他喉嚨緊縮,不能呼吸,看到一個年輕人,眼睛布滿血絲,凝視著自己。記憶到此中斷。
醒來時,就在夢殿了。
現在他知道了。
那個眼睛布滿血絲的年輕人,是小野時守。
「圍繞秘密村落的結界里,充斥著黃泉之風,還有大群疫鬼。騰蛇也還沒回來,我一直在等你醒來。」
如她所說,充斥著黃泉邪氣的小屋裡,到處都看不見白色身影。
「經過多久了?」
在夢殿,感覺過了很長的時間。看了好幾個過去的光景,還從黃泉送葬隊伍搶回了棺木。
「大約兩刻鐘……昌浩?」勾陣說到一半,忽然疑問地問:「我好像感覺到一股妖氣……不可能吧……」
「車之輔的妖氣嗎?」
「是的。」
「嗯,我在夢殿叫喚它,它就來了。」
昌浩顯得有些開心,又對瞠目結舌的勾陣補上一句:
「我第一次聽見車之輔的聲音呢。」
希望回京城時也能聽得見,不要只限於夢殿。
為了保護昏過去的昌浩,不受黃泉禍氣的侵害,勾陣大概是順手抓起用來當棉被的外掛披在身上,然後趴下來抱住他。仔細一看,被拋出去的麻布掉在牆邊,亂成了一團。
「沒想到要抱著我出去嗎?」昌浩問。
勾陣搖搖頭說:
「這風是黃泉禍氣……疫鬼蠢蠢欲動,前面又有來路不明的力量捲起的漩渦。抱著你跟身分不明的東西對峙,不是甚麼明智之舉。」
「對不起……」
勾陣說得一點都沒錯,昌浩沮喪地垂下頭。
「我可沒打算一直待在這裡,等你可以行動,馬上出去。」
昌浩檢視身體各個地方。所有部位都能動,喉嚨的狀況也不錯,可能是因為被勾陣的神氣包住了兩刻鐘吧。
這麼想時,那個男人的冷笑略過了腦海。
「原來如此……」
昌浩半眯著眼睛嘟嚷。這應該可以說是冥府官吏的恩情吧。
就像是乖乖完成交代的事,所得到的獎勵。
「啊——」
剎那間。
濁流般的記憶漩渦,一舉灌入了昌浩腦里。
件出現在時守面前,說出了新的預言。
夕霧依約前來。被絕望困住的時守,把之前所有的負面情緒,一股腦兒拋給了夕霧。
螢趕來,被捲入了兩人的戰爭。時守沖向螢,把由負面意念凝結成實體的蟲子打入螢的體內。
為了遏阻蟲子,夕霧割傷了螢,時守大叫住手。
住手,夕霧。住手、住手,不要阻饒我!
螢聽見的是阻止夕霧的聲音。那聲音不是為了救她,而是要屠殺她。
夕霧被黑色竹籠眼吞噬,留下了螢和時守。這時候冰知出現了。
冰知沒辦法殺死時守。時守自盡,成了死靈。為了不讓他成為惡靈,冰知將他供奉為神。
成為時守之神手下的冰知,開始謀劃策略。他設下陷阱,把安倍家步步逼入絕境。
疫鬼在伯父的杯子下毒後,一溜煙鑽進地底下不見了。
襲擊哥哥的大群疫鬼,鑽進體內,躲在喉嚨深處。
接著,那天傍晚,疫鬼刺殺了公任。
對逃亡的昌浩等人發動攻擊的巨大手臂、眼珠、疫鬼群等等。
隱約露出白髮,嫁禍於夕霧等等,都是冰知的策略。
聽命於時守的冰知,策划了這一切。
為什麼?
昌浩這麼問時,又出現了新的情景,宛如在回答他的疑問。
跟時守在一起的女人,雙手擺在肚子上。
她對時守說了些甚麼。時守張大了眼睛,輕輕撫摸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身體微微顫抖,笑得滿臉皺紋。女人也微微笑著,像是鬆了一口氣。
昌浩清楚看見,時守注視著她時,眼角有閃爍的淚光。
「呃……呃……」
這是怎麼回事呢?昌浩有點困惑。
時守會敗給件的預言,那一幕應該是主因吧?可是,意味著甚麼呢?
勾陣邊觀察四周狀況,邊對抱頭苦思的昌浩說:
「昌浩,可以出去了嗎?」
昌浩舉起手說:
「可以。」
他從衣服上面,拍拍掛在自己胸前的倒反勾玉和香包,確認還在不在。還好,都在。
「勾陣,說來話長,等事情全部結束後,我再詳細告訴你。」
「甚麼事?」
正等待時機衝出去的勾陣,只把視線轉移到昌浩身上。昌浩邊做深呼吸調整吐納,邊告訴勾陣:
「召來這道風、我的喉嚨出問題、哥哥被疫鬼操控,全都是因為被供奉為神的小野時守在背後指揮。」
昌浩說的事出乎意料之外,連勾陣都瞠目結舌。但她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示意他說下去。
「時守被預言困住,敗給了預言和瘋狂。」
昌浩瞪著捲起漩渦的禍氣宣示:
「現在我要把施加在我身上的詛咒,連同這股禍氣反彈回去給時守。」
詛咒還持續著。昌浩沒有任何異狀,要感謝冥府官吏所賜的恩惠。可是他暗自發誓,絕對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十二神將,尤其是勾陣。
勾陣閉上眼睛,很快又張開來。
「我該做甚麼?」
「要反彈詛咒,光靠我的力量可能不夠。」
對方原本是人類,但現在再怎麼說都是神,而且是靈力本來就很強的陰陽師變成的神,力量可能十分強大。
解放天狐的力量,可以穩操勝算。但那麼做,會縮短生命。這裡不像在倒反那次,可沒有風音幫他承受負擔。使用天狐的力量,很可能產生劇烈疼痛,最好能避免就避免。
「我要借用你的力量,把詛咒反彈回去。」
「了解。」
勾陣不假思索地答應了。昌浩鬆口氣,點點頭。
他借了一把勾陣插在腰間的筆架叉。透過這個媒介,可以把十二神將勾陣的龐大通天力量引到自己身上。
他用右手拿起沉甸甸的筆架叉,用左手做支撐,舉到胸前。
在這種非常時候,他卻還有心情想,筆架叉好像沒有記憶中那麼重呢。以前勾陣讓他拿過,感覺更重,不用兩手拿還揮不動,現在單手就做得到了。
昌浩調整呼吸。十二神將土將的神氣,比紅蓮的神氣沉穩多了,很可能是最柔和的波動。
將吐氣置中,是最穩固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