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卷 夕暮之花 第十章

到達陰陽寮的昌浩,完全不理追上來的小怪和勾陣。

他一如往常,先把上面交代的任務做完,又主動找出自己該做的事,東奔西跑忙個不停。

小怪和勾陣還是儘可能待在他附近,可是昌浩像刺蝟般豎起了全身的刺,蹬著他們,叫他們不要過來。

在昌浩身邊走來走去的小怪,也被他凌厲的眼神瞪得受不了,無精打采地垂著頭。

申時的鐘聲就快響了。

勾陣和小怪沒地方可去,只好待在從陰陽部署來看是死角的渡殿。

倚靠高欄,合抱雙臂的勾陣,難得露出無奈的表情嘆著氣。

[怎麼辦?騰蛇。]

小怪坐在高欄上,沉著臉說:

[我哪知道怎麼辦。]

只能等狂風暴雨過去。可是什麼時候才會過去呢?

螢會在安倍家住一段時間。她是下定了決心,要達成目的才回播磨,但所有關鍵在於昌浩決定怎麼做。

小怪沉吟幾聲,甩了甩尾巴。

[或許該慶幸……彰子待在伊勢。]

勾陣卻不這麼認為,反駁它說:

[不,彰子在的話,事情說不定會單純一些。]

[怎麼樣單純?]

[螢看到他們住在一起,說不定會放棄。]

[我看不會吧?]

小怪眯起眼睛,斬釘截鐵地說:

[神拔眾是想取得天狐的血。這麼說也許很難聽,但我真的認為他們要的並不是昌浩。]

勾陣沉下了臉。真是這樣,簡直欺人太甚,但是大有可能。

她秀麗的臉浮現厲色,小怪又繼續發牢騷:

[說白了,昌浩是不是已經結婚、是不是有未婚妻,對神拔眾來說根本不是問題。我說得沒錯吧?他們的目的只是要生下有天狐之血的孩子。]

[騰蛇……]

勾陣舉起一雙手掩住臉。

[拜託你,不要再說了,我覺得頭暈。]

[什麼嘛,是 你叫我說的啊。]

[不要怪到我身上。你自己想像沒關係,明知道說不來會讓人不舒服還說出了,就叫故意找碴了。]

勾陣與小怪的火爆視線相撞擊。

兩人互瞪一會後,同時發出深深的嘆息聲。

互相宣洩煩躁的心情,沒有任何好處,只會產生負面的意念。

這種時候,同袍反目成仇又能怎麼樣?應該極力避免沒有建設性的行為。

小怪咬牙切齒地說:

[歸根究底,神拔眾就是元兇。]

怒火油然而生。

所有罪惡的根源,就是神拔眾和已經歸西的晴明的父親。

小怪兩眼發直。

靈光乍現。

[喂,勾,螢是那個冥官的子孫,她是不是說過那傢伙動不動就愛去找她?]

勾陣的雙眸亮了起來。

[沒錯。]

螢並沒有說動不動就愛來找她,那些小地方都是小怪為了對自己有利,添油加醋做了變更。

[那傢伙是冥界之門的裁定者,也是邊境合川的看守者。所以,不管是死多久的人,只要還沒進入輪迴轉世的行列,還待在那個世界,就應該可以帶出來,你認為呢?]

勾陣露出滿臉讚歎的表情。

[騰蛇,虧你想的到這種事。]

小怪又說得口沫橫飛:

[不把這件事的元兇從冥界拖回來,讓他說聲抱歉,這口氣實在難以下咽。總之,那傢伙再出來時,我就把金箍摘下來,先打趴那傢伙。反正那傢伙已經死了,我是使出全力攻擊他也沒關係。]

[還是小心點,請天空布下結界吧!要是波及周遭的人,會被晴明責備。]

[那當然。原則上,有晴明的家人在,就要死守京城。這這樣的原則下,逼那傢伙把益材的靈魂從冥界帶出來。]

這時候如果他們十二神將的主人安倍晴明在場,會啞然無言?還是茫然失措,假裝沒聽見?或者一笑置之?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沒人聽見他們兩人的驚悚對話,所以沒有答案。

這樣暢所欲言好一會的小怪與勾陣,覺得心情好多了,才返回陰陽部。

總不能離開昌浩太久。如果昌浩還是警告它不準靠近,你們它再不願意,也只能恢複原貌隱形,儘可能待在靠近昌浩的地方。

昌浩寫完文件,正抱著成堆的紙移動。

可能要拿去書庫收起來吧。小怪和勾陣心想他應該會再回來,就待在原地等他。、

小怪忍不住嘀咕起來。

[我好不容易可以出聲了,他卻……]

[那都要感謝螢吧?]

勾陣臉上滿是複雜的表情。

[嗯,是啊……]

這點不能不承認。

螢是神拔眾首領的直系,是個擁有強大力量的陰陽師,起碼強過安倍晴明的接班人昌浩。

昌浩在書庫前被人叫住。

[昌浩大人……]

完全沒察覺有人在的昌浩,嚇了一大跳。

[哇?!]

扭頭一看,是前幾天也在這裡叫過她的公子,名叫藤原公任。

看起來比上次憔悴的公子,臉色十分蒼白。

[有什麼事嗎?公任大人。]

公任猶豫再三後,終於下定決心開口了。

[老實說,我有事找你商量。]

這時候敏次從書庫走出來。

[喲,昌浩大人……呃,還有公任大人,你難得會來陰陽寮呢。]

從三位的達官顯要公任,是位歌人,也是位歌學者,很難得會在這種地方見到他。

[你是行成大人的……]

[是的,我跟行成大人認識很久了,我叫藤原敏次。]

自我介紹後,敏次似乎察覺什麼,行個禮就爽快地離開了。

昌浩對敏次佩服不已。這位達官顯要跟敏次幾乎沒有關係,敏次卻可以在見到他的當下,立刻叫出他的名字。

自己得學學敏次的圓滑才行,這是昌浩的深切體會。敏次勤懇的努力毫不顯眼,卻有紮實的成果。

想到這裡,昌浩猛然想起另一件事。

從昨晚開始,他就莫名地煩躁。他知道小怪他們會諒解,就把氣全都發泄在他們身上了。

螢帶來的訊息,確實也是讓他煩躁的原因之一。突然被迫面對很久以前的約定,又被說[反正逃避不了,就好好考慮吧],任誰都會生氣吧?

但是最讓昌浩煩躁的,還是看到螢身為陰陽師的好功夫。

他好不甘心。

螢跟他同年,又是個女孩,卻在她面前做出了他做不到的事。而且,看起來完全不費吹灰之力。

昌浩很想替發不出聲音的小怪做些什麼,翻遍了種種書籍,尋找法術。

每次找到可能有用的法術,就會把小怪叫來嘗試,可是每次都失敗,還反過來被小怪安慰。

昌浩想親手治好小怪。小怪發不出聲音,是被他害的,所以他希望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讓小怪復原。

他的煩躁不能怪任何人。小怪和勾陣被當成出氣筒,一定也很不舒服。

等一下要好好向他們道歉。

對自己的態度和狹小氣量深自反省的昌浩,現在才注意到公任的嘴唇不斷蠕動,好像有什麼話要說。

[對不起,你要找我商量什麼事呢……?]

剛才敏次走出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所以這次公任先打開書庫的門,確認裡面沒人,才招手叫昌浩過來。

昌浩心想可能是不想讓人聽見的事,就跟在他後面進來書庫。

夕陽斜照。

螢趴下戾橋橋墩,蹲在剛起床的妖車前面。

半睡半醒,猛眨著惺忪睡眼的妖車,看到螢,笑得好開心。

《是螢小姐啊,早安。》

[啊,是早安呢。]

女孩眉開眼笑,車之輔舉起車轅說:

《在下一直以來都是這麼說的呢,說習慣了……現在仔細想想,通常是一大早才說早安吧?》

螢把手肘抵在膝上,拖著下巴說:

[嗯,應該是吧。可是,對妖怪來說,晚上才是活動時間,所以現在也算是一大早吧?]

車之輔皺起眉頭思索。

《應該……算是吧。》

[那就早安啦。]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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