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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津見宮的西邊宮殿中,度會禎壬端坐於布置好的祭壇前。
度會氏的長老自從就座便閉上眼睛,已經一刻鐘以上沒有開口。
潮彌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的後背。
虛空眾很快就會把公主帶來。
她和齋那種人不同,是能完成物忌使命的少女。
那樣的話,就能把物忌的祭事交給她了。
潮彌雙手緊緊地抓著膝蓋。
只要齋不在的話,只要沒有齋的話,這個島就應該能灰復以往的平穩。
如果沒有那禁忌之子就好了。正因為有那傢伙在,一切才會變得亂七八糟。
儘管這樣,現在齋仍住在這海津見宮的東面宮殿,跟隨在祭殿之間祈禱的玉依姬左右。
齋那種人不過是累贅。因為有齋在,玉依姬的力量才會逐漸衰弱。
取走齋的力量,將其全部獻給玉依姬好了。那樣一來,玉依姬的力量也一定會恢複的。潮彌雖然沒有親眼見過那光景,但他從年老的神官們那聽說了很多事。
玉依姬能夠降臨各路神明。
伊勢的齋宮是天照大御神的巫女。可以認為她只能降臨天照大御神的聲音。
玉依姬所能降臨的,是從天照大御神、月讀尊、素戔鳴尊的三貴子起居住在高天原的所有神明。
不止如此。
還有以三柱之神為首的別天神,以及之後誕生的神世七代。
海津見宮把天御中主神作為主祭神,祭祀著十七柱神。
齋正是因為肩負物忌之職,所以才能活到現在。因為沒有其他合適的童女。潮彌曾多次聽到其他神宮滿臉憎惡地吐出這樣的話。
那個囂張的小丫頭。明明她沒有力量,卻使著有益荒和阿雲保護,根本不聽從神官指示的無能物忌。
「……快點把天皇之女……!」
五歲的內親王修子。如果她能來的話,就能夠廢掉齋,就可以不用再看到那張可恨的臉。
而且,應該也能讓玉依姬獲得安寧吧。
潮彌在兒時被任命為神官之前,曾偶然見過公主。
在島的西岸,人跡罕至的豈場。
月夜下,他曾窺見過那光芒四射般的美貌。
那時,潮彌便發誓將一生追隨玉依姬。
度會的人們並不是全都會進宮工作。如果想去島外的話,也能夠以絕不說出海津見宮的事為條件,渡海前往本土。
如果泄露了宮的情報,翌日就將浮屍大海。
為了隱藏海津見宮的存在,虛空眾作為神職的對立之影存在著。
可是,伊勢的度會、荒木田、畿部的人們不知道虛空眾的存在。虛空眾人如其名,總如天空般俯瞰眾生,其身影卻像風一般來去無蹤。
看到他們的身影還能活下來的人,至今還不存在。
潮彌低頭眯起眼睛。
現在,虛空眾應該正在奪取天皇之女。
跟隨內親王的人們大概已經變成屍體,正在垂水的山中被雨水沖刷吧。
齋從祭壇回到東邊宮殿,朝昌親與小怪所在的房間走去。
雨聲陣陣。
齋轉過拐角走進房間,突然停下了腳步。
那白色的異形不知去向。
昌親察覺到齋四處張的樣子,不解地問道。
「怎麼了?」
齋沉默地扭過頭去。
昌親追蹤她視線掃過的地方,恍然大悟地說道。
「騰蛇……白色異形的話,正在這裡的房頂上喲。」
「房頂?為什麼?」
齋的表情變得兇惡起來。她的眼睛傳出不準擅自亂動的意思。
昌親苦笑道。
「它真的只是在屋頂上發獃而已。老實呆在這裡的話,似乎會讓它坐立不安的樣子。它正在淋雨冷靜頭腦。」
這些話並不是小怪留下的。昌親觀察焦躁的小怪,一邊看著那搖著尾巴滿臉不悅地爬上屋頂的白色身影,一邊猜測出大致應該是這樣的理由。
那多半是不會錯的。
「……是嗎。」
齋露山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只是那樣說道。
齋微微低下頭,她的頭髮上沾著白色的東西。
有些好奇的昌親發現那是紙張燃燒後的灰燼。
「頭髮上有灰喲。」
齋眨眨眼,想要抬手拂去灰。可是勉強維持形狀的灰很快破碎,附著有了頭髮上。
她皺起眉頭使勁地拍起頭髮。那手法顯得有些笨拙。
看來平時這類事情應該都是益荒或阿雲在做。即使旁人,也能看出那兩人是多麼重視齋。
亮麗的黑髮上還留有碎掉的灰燼。昌親朝拂到一定程度後死了心的齋招招手。
「過來,我來幫你弄掉。」
齋後退一步,年幻的面孔變得僵硬。
昌親耐心地朝齋招著手。少女一臉可疑地望著青年,帶著謹慎的眼神慢慢朝他靠近。
「……」
「嗯,坐在這裡。」
昌親示意的位置是他的膝前。齋抿住嘴唇,默默地彎腰端坐下來。
在離低頭的齋的旋毛稍右的位置,碎掉的灰燼變得像白砂一般。
昌親歪著頭,仔細地拂去灰燼。
「之後去洗一下比較好呢。」
齋用仰望的眼神看了看昌親。她沉默地移開視線,就那樣站起來,轉身離去。
不過,他走了幾步後停了下來。
少女背對著他開口說道。
「……叫昌浩的人……」
昌親眨了眨眼。少女微微低下頭,黑髮輕輕滑落,使昌親看不清她的表情。
「為什麼要那樣責備自己呢?」
她雖然看得見傷口,卻看不清那原因。
齋只能看見在昌浩的內心最深處有深深的傷口,看見他滿身鮮血地哽咽哭喊的模樣。
雖然玉依姬能看穿那前方,但齋卻做不到。
她那嬌小的背影突然顯得有些柔弱。
昌親一邊斟酌詞語,一邊答道。
「……聽說是因為他沒能遵守重要的約定、保護重要的人。」
少女的肩膀好像微微晃動了一下。不過她沒有回頭,繼續說道。
「那是……為什麼?可以告訴我詳情嗎?」
「……抱歉。我也沒有被告知詳細的情況。」
齋徐徐扭過頭,窺探昌親的表情。
青年平靜地看著她。毫無敵意的視線。在這海津見宮裡不對她投以敵意的,只有益荒和阿雲。
其他人都不能相信。神官們憎恨、忌憚著齋她的存在,她的出身、她的誕生這件事本身。
「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事情嗎?」
面對她提出的問題,昌親微微思考了一下。
「……誰知道呢。」
齋驚訝地眨了眨眼睛。昌親和譪地眯起眼說道。
「他大概想都沒這樣想過。因為重要,所以才想去保護。因為重要,所以不想犯錯誤。一定只是這樣而已。」
少女的眼眸劇烈晃動了一下。
「……沒能保護重要的人嗎?」
「是的。」
「那是差點失去的意思嗎?」
昌親默默地點點頭。對昌浩來說,在眼前目睹那身體被利刃貫穿就等同於失去彰子。
各種各樣的東西變得沉重,使昌浩的心受了傷。原因不止一個。昌親認為存在許多旳原因,那件事應該只是契機之一。
「……失去重要的人,就會受傷嗎?」
她嘀咕著,突然撇開了視線。
「……那麼……」
雨音繚繞。少女的低語太過小聲,結果被雨聲所掩蓋。
正當昌親準備問她說了什麼時,白色的異形從屋檐上跳了下來。它在屋檐下抖動身體,甩乾雨水。
齋彷佛用在看不可思議之物的眼神,眺望著兩滴和其他飛沫四散的情景。
在小怪進入室內的同時,她提腳離開了。
小怪樂顛真地來到昌親身邊,奇怪地皺起眉頭問道。
「怎麼了?」
「嗯。她好像想說什麼,可惜我沒聽到。」
小怪眼眸中光芒一閃。
「……會忘掉,是因為並不重要嗎?她好像是這樣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