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卷 尋找迷途的彼端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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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哭。有個小小的孩子在哭。

手貼在無形的牆壁上,昌浩看著眼前的情景,無法言語。

那是自己。池水裡映出的是年幼的自己。而現在,幼小的他正滿身是血地哭喊著。

這種傷痛毫無遺漏地傳進了他心中。

手扶著無形的牆壁,昌浩跪了下來。

好痛。好痛。

——無法動彈。

救救他。誰來救救他。

——我保護不了他。

昌浩咬住下唇,握緊了拳頭。視野模糊了,臉頰再度滑落新的淚水。

「……唔……」

將頭抵在牆壁上,昌浩屏住了呼吸。

男人看著顫抖著肩膀的昌浩,靜靜地說道。

「——人類這種生物,即使是受傷了,但只要沒有親眼看到真實的傷口,就會認為它並不存在。所以我才會帶你來這裡。只要你還固執地不願意承認你所看到的,那麼這個孩子就會一直流血,一直痛苦下去……多麼可悲啊……」

昌浩瞬間張大了眼睛。

可悲。玉依姬也這樣說過。

「……我……可悲……?」

「可悲……因為無論周圍的人如何為你擔心,你卻完全沒有認識到自己的傷口,所以他們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昌浩的眼底出現了很大的動搖。

小怪還是和以前一樣接近他,祖父還是和以前一樣對他少言。

他們都像以前一樣關心昌浩。叫他不要累壞身體,叫他不要逞強,叫他好好休息。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原來是因為他們避免觸及自己的傷口嗎?為了不讓昌浩陷入崩潰,他們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平衡,等待時間治癒他的傷。

「一般來說,隨著時間的流逝,傷口會逐漸痊癒。但你的傷口卻是越來越惡化……」

背後傳來男人的聲音。並非責備,也非訓斥,只是在陳述事實。平淡得有些不可思議的聲音。

「如果沒有人幫你一把的話,恐怕就會這樣沉淪於黑暗吧。這樣就麻煩了。」

看著滿面淚水的昌浩,男人平靜地說。

「你記住,嚴重的傷口會呼喚內心的黑暗。因為人類會為了心靈的安寧,為了保護自己而埋藏自己的憎恨和憤怒。但這樣就可能導致最差的結果——將傷口埋進心的深處,最後連自己也將它徹底遺忘了。」

「心的……深處……?」

昌浩無意識地按住了胸口。

憤怒——對於無法保護別人的憤怒。

憎恨——對向那個孩子出手的人,以及對無能為力的自己的憎恨。

「憤怒與憎恨並不會因為你刻意將它埋在心底,就永遠不會出現。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面對男人的反問,昌浩無言以對。

至今為止他一直在逃避。不願看到,不願想起。他閉上眼睛掩住耳朵,假裝一切並不存在。

他聽到了雨聲。

還有,另一種聲音。

——後悔。

心臟忽然收緊了。

——對於自己曾做過的事,竟然還會覺得後悔嗎?

昌浩痛苦地皺起了眉頭。他終於明白了。

低下頭,昌浩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我……」

男人默默地凝視著他。

無形牆壁的另一邊,孩子還在哭泣著。聽到那哭聲,更讓昌浩的心劇烈動搖起來。

黑暗之中,蠢蠢欲動的影子逐漸現出了輪廓。

與現在自己的外貌完全一樣的另一邊自己。不同的是眼睛深處的光。

那是冥官曾說過的。

墮落的自己的末路。被稱之為鬼的東西。

他正一步一步地向著哭泣的孩子走去。

如果昌浩再視而不見的話,他將殺死那哭泣的孩子,取而代之。

男人在肩膀劇烈顫抖的昌浩面前蹲下,以平穩的語氣說。

「如果墮落至此的話就無藥可救了。所以就算再恐懼,也不要繼續停步不前了。稍微忍耐一下吧,你可以做到的。」

男人撫摸著昌浩的腦袋,眼神有些複雜。

「正因為我以前停步不前,才傷害了那個人……如果能幫助現在的你的話,多少也算是一些補償吧。」

昌浩抬起了頭。

看著一貶不眨地凝視著自己的昌浩,男人略微閉上了眼。

「不過雖說如此,其實我也敵不過你內心的魔障。不過我有一個必勝之術。現在就演示給你看吧。」

說著,男人站了起來,走過昌浩身邊,穿過了無形的牆壁。

他走近哭泣的孩子,蹲下身,將手伸向那血流不止的傷口。

昌浩有些吃驚。

有些疑惑。

所謂的必勝之術,難道是使其更悲傷,流更多的血嗎?

看不見的牆壁阻隔了昌浩。他無論如何也穿過這道牆。

這也證明了昌浩的脆弱。他不肯承認痛苦,不肯面對傷口,甚至不讓任何人看到這樣的自己。愚蠢而脆弱,淺薄而醜惡的部分。

昌浩到現在為止都沒有見過自己這樣的部分,甚至不知道。

憤怒,憎恨,恐懼其實是比其他任何感情都更容易認同。

只追求光明其實很容易露出破綻。不了解黑暗就無法達到更高的境界。只追求力量則是在一步步走向毀滅,最終必定誤入歧途,被黑暗所吞噬。

淪落至此的人,被稱之為鬼。人類最悲慘的下場。雖然這是墮落者自己選擇的道路,但正因為如此,才無法回頭。

他們所不承認的是自己的軟弱、愚蠢、淺薄與醜陋。

只要是人類都不可避免地擁有這些東西。而越是想要否定它們,其實就越是否定自己。

昌浩想要守護別人,想要遵守誓言。所以無法承認達不到理想要求的自己。他不願意承認自己做不到,所以一直勉強自己。

但是越是這樣,靈魂就越是疼痛不堪,血流不步。

「今後覺得疼的時候就要老實地說出來。如果自己心中沒有受傷的自覺,那永遠也不會痊癒。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的話,直率是最好的。不過,也是最難的。」

雖然背對著昌浩,但男人的表情很容易想像得到。

「不肯承認自己的軟弱的傢伙反而會被軟弱所吞噬。認為自己正確無誤的傢伙絕對不會面對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對自己無法戰勝敵人、充滿了挫敗感的傢伙為了否認這一點,反而會以輕蔑的態度看待對手,以求得內心的平衡。」

說著,男人忽然停住了話頭,換以嚴厲的語氣說道。

「——身為陰陽師,必須能看透這些人的內心。」

昌浩的心一點點地被男人的話浸透。

他並不想變成那樣的人。雖然他心中有著類似的部分,但為了不為之動搖,他必須讓自己的心靈更加純粹。

男人的手,一點點抹平了孩子胸口的傷痕。

並非粗暴,而是溫柔的觸摸。

無論怎樣的術都有兩面性。猶如正與負,晝與夜。既有正反相對,也有表裡如一。

用溫柔的心,可拯救他人。而放任怒火,則只能帶來傷害或殺戮。

昌浩至今還無法理解其中的真意。

應該說,他以前根本沒打算去理解。

他一心想著超越祖父,雖然他明知道這是多麼困難的事。不過,也僅僅是知道而已。

對於陰陽師的本質,昌浩完全不明白。

終於明白自己是何等的幼稚。

在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孩子胸口的傷已經癒合了。

曾被流出的鮮血染紅的外衣現在已經沒有痕迹。曾被鮮血染紅的雙手也潔凈如初。

痊癒的男孩怯怯地抬頭看著男人。男人溫和地撫摸著他的頭。

「……」

淚水從昌浩眼角滑落。他知道男人這個動作的含義。

從小就最疼愛他的祖父與一直以雪白可愛的姿態呆在他身邊、只是偶爾才恢複真身的神將都經常這樣做。

男人撫摸著孩子的頭,安慰似的將他抱進了懷裡。男孩一開始身體有些僵硬,但很快平靜下來,閉上眼睛偎依在男人懷裡。

昌浩明白。正因為他察覺到了男人的真正身份,才允許他如此。

「……不要一直勉強自己,休息一會吧。我會在你身邊的,所以不要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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