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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傷口,一直存在於心中。
※
黑暗在擴散著。
昌浩終於注意到自己在呆坐著。
「……怎麼,回事……?」
他清醒過來,慢慢環視四周。
這裡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荒野,寸草不生,四處散布著凹凸不平的堅硬岩石。
「這裡……是……」
好黑。
「是什麼地方啊?……」
到底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個地方的呢?
昌浩用左手摁住太陽穴。思緒混亂,無法集中。
這裡到底是哪兒啊?
就這麼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籠罩記憶的霧靄終於變得淡薄了一些。
「……對了,我是在去伊勢的途中……」
然後眼前突然出現了雪白的少女和從未見過的青年。他們對自己說一起來吧。
這之後……這之後……
又稍微想起了一些事情。當時還有哥哥昌親以及小怪在。天一直下著雨,自己很急躁。
撲通,昌浩的內心深處猛地一震。
非去伊勢不可。一定要追上——那個人。
不停地追趕,再次相會之後,又該做什麼呢?
思緒總是在這裡戛然而止。
心臟開始劇烈地震動,彷佛是在警告自己不想再想下去。
——你的這道傷口。
耳中響起了小孩子的低語。明明是小孩子的聲音,卻蘊藏著十足的大人味。
——足以將你的心毀壞。
昌浩突然感到背後一涼,彷佛有什麼冰冷的東西在撫摸他的後背。昌浩用力捂住胸口,臉龐上的血色漸漸消失,變成了如同死者一樣的膚色。
——你一個人已經無力承擔了。
心中已經流了太多的血。被窮追不捨,逼得走投無路直至失去了一切可以逃避的地方。這種感覺化作撕裂自己身心的利刃。
昌浩捂著胸口彎下了腰,痛苦的喘不過氣來。
不行,不能在這種地方停下來。站起來,我非走不可。
明明想著一定要走,一直都這麼催促自己,腳步卻無法挪動一下,身體也無法動彈。
昌浩喘息著蹲下身子,好像聽到了腳步聲。似乎有誰在靠近。他費力地抬起了頭。
「哥哥……?」
黑暗中,他模模糊糊地看到有個身影正朝這裡走來。
是原本同行的二哥嗎?昌浩尋找著在二哥的腳旁是否有那個白色的身影。然而,他並沒有看到與之相似的身影。
小怪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人影走到一臉驚訝的昌浩面前,輕輕蹲了下來看著他。
一張從未見過的面孔就這麼突然地映入昌浩的眼帘。
「哇……」
昌浩倒吸一口涼氣,連連後退。青年卻饒有與趣地注視著他。
「嗯……」
彷佛是發現了什麼似的,青年頻頻點著頭。
昌浩陷入了一片混亂。雖然拚命地命令自己保持鎮定,全身上下卻開始戒備起來。
在未知的荒野之中遇到陌生青年,再沒有比這更離奇的事情了。
這個人的年紀似乎比大哥略小几歲,應該和二哥同齡吧。
對方的面容中似乎浮現出几絲熟悉的神情。是認識的人嗎?
可是在記憶中反覆搜尋,也不記得自己曾經看到過這個人。
那位青年既沒有戴鳥帽,也沒有系髮髻,而是留著全發。身上穿著的狩衣已經稍稍有點皺了,讓人感覺已經有些年頭。
此時他凝視著昌浩僵的身子,雙手環抱,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啊,在這種地方陷入困境,你還真是不幸呢。」
「什麼……?」
雖然他口中說著這種地方,但昌浩並不清楚這裡是哪裡,所以沒法回答他。
青年站了起來。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受了這麼嚴重的傷,也沒別的地方可去了。雖然你一直拚命忍耐,不過差不多也該到極限了吧。」
「受傷……」
鸚鵡學舌一樣重複著他的話。
那位少女也是這麼說的。她指著昌浩的胸口,說那是足以讓心毀壞的傷。
看到昌浩一臉茫然地抬起頭,青年搖了搖頭。
「嗯?……啊,原來如此。你自己還沒有覺察到啊。」
青年一面嗯嗯地點著頭,一面朝昌浩伸出手。
「就算我這麼說,大概你也不會相信吧。你過來。」
昌浩沉默著向前略略傾身。絕不能輕易接受來歷不明的人的邀約。
面對表現出明顯戒備心的昌浩,青年沒有絲毫不快,相反還很滿足似的得意一笑。
「很好很好。對陰陽師而言,這種程度的慎重是必要的。不愧是昌浩,被教導得不錯嘛。」
青年再次催促著昌浩。
「你做得不錯,所以快過來吧。」
「什麼叫所以啊……」
他的話前文不搭後意,簡直可以說是語意支離破碎。
看著戒備心越發強烈的昌浩,青年一邊搖著頭一邊自言自語。
「也不能就那麼把你背過來呢。如果不是憑藉自己的力量站起來,自己走過來的話,我也無法帶走你呢……你自己也清楚這一點吧。」
他語氣間的輕鬆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青年投向昌浩的眼神中,突然賦予了深意。
「就這樣下去的話,誰也無法幫助你。照現在這種局面,既不能幫你減輕痛苦,也很難幫你包紮傷口。你現在完全都沒有注意到自己受傷的事情啊。」
「什麼受傷……」
昌浩正要說下去。
但是當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口時,忽然發現左胸處有一道撕裂的傷口。
每當心臟撲通撲通跳動一次,就有紅色的液體從傷口流出。
身上穿的衣服已經被流出的血染成一片鮮紅,再也無法吸收流出的血液,只能任它滴落。
昌浩望向四周。
地上散布著的應該是自己的足跡,以及點點血跡。
捂住胸口的雙手,也已經被染成紅色。
昌浩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是什麼?到底是何時受的傷?為什麼受了這麼嚴重的傷,自己現在卻像沒事一樣?
這麼嚴重的出血,無法行走也是理所當然的。意識卻仍然清醒,這太不正常了。
鮮血從指尖滴落,胸口的傷處開始劇烈地疼痛。
「……唔……」
昌浩按著傷口,拚命地回想止血的咒文。但無論如何也理不出頭緒。在心情平靜的狀態下能夠輕鬆念出旳咒文,此刻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好冷。好可怕。
這裡是哪裡?這個青年到底是誰?我又是在做什麼?(綠:本來以為是燎琉)
心臟撲通撲通跳動著,我會死在這裡嗎?
「……!」
無數的臉龐在腦海中浮現。寮里的人們、曾經蒙受關照的神官們、兩位哥哥、父母、十二神將、祖父,還有……
昌浩緊咬下唇,至少最後再見一次面啊。他眼眶一熱,痛徹心扉的感覺彷佛貫穿了身體,劇烈得讓他無法說出那個名字。
「喂喂,不要在這裡亂下決心嘛。」
低下頭注視著昌浩的青年,慌忙拍了拍他的背。這個舉動扯動了傷口。昌浩不禁呻吟了一聲。
「啊,抱歉抱歉。不過,你也多少清醒了一點吧。嗯?」
昌浩慢慢地抬起頭,被淚水浸濕的眼中,映出青年注視著自己的身影。
昌浩再也忍耐不住,開口問道。
「……你是誰……?」
青年嗯嗯的念道,隨後狡黠一笑。
「這個嘛……秘、密。」
青年豎起食指。
然後又再一次對目瞪口呆的昌浩伸出了手。
「過來吧。現在憑你一人之力是無法從這裡回去的。」
昌浩體內的毒氣已經完全被清除。他感到頭暈眼花,於是搖了搖頭。
「……我動不了……」
「你可以的。現在你還能夠感覺到疼痛,不過……那傢伙即使如此,仍然也會站起來的。」
青年的瞳孔中,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強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