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受命清晨出發,但昌浩還是顯得坐卧不安。
不過,他必須和昌親一起去,不得擅自行動。
難以入眠,昌浩在床上無數次地輾轉反側。
每次這樣,小怪都會小聲地說不睡的話身體會撐不住的。
昌浩也明白,但他的心卻無法平靜下來。
他的耳中響起嗵嗵的心跳聲。
雨聲從外面傳來。與持續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
他的心中響起跳動的聲音,那種聲音與心臟的悸動不同,存在於內心的最深處。每次響起,都讓他覺得心頭一緊,沉重的感覺傳遍全身。
好痛,內心好痛。
那種聲音、雨的聲音、心跳的聲音,在昌浩的內心交織。他的內心深處,靈魂深處在不斷地發出吶喊。
內心沉重,身體如灌了鉛般沉重,使昌浩無法動彈。
他想變強。變得更強,更厲害,變得有能力保護她。為此,他需要力量。
需要力量,極度需要力量。
昌浩的心中突然產生某種悸動。
那是一種灰暗的情緒,這種情緒正逐漸向全身擴散,將吶喊聲湮沒,把一切覆蓋。
嗵嗵的心跳聲,讓昌浩的心冷卻下來。
不絕的雨聲,是昌浩自責的聲音。
為什麼自己無法動彈,為什麼自己無力保護她,明明許下過誓言的,卻為什麼……
越想,昌浩越覺得這種想法要將他壓迫得幾乎崩潰。
心跳聲不停地響著。
「……」
紛雜的雨聲,蓋過了一切聲音。
——可別墮落了哦,安倍昌浩。
那個男子的聲音再次在他的耳中響起。
微弱的燈火消失之時,他的心跳也逐漸趨於平緩。
昌浩輕吸一口氣,隨後如失去知覺般墜入睡眠的深淵。
小怪一直觀察著昌浩。
在確認熟睡的昌浩發出均勻的呼吸之後,它也放下心了。
「……那傢伙。」
小怪想起那個身穿墨染之衣的背影,以及那副帶著不屑笑容的嘴臉,恨恨地說道。
「在那一刻,就施下了詛咒啊。」
它那晚霞般的瞳孔中燃起了火焰。
那個平時根本不會用正眼看昌浩的男子故意叫他的名字,這其中一定有什麼意義。
儘管他說獵殺小孩子會讓他感到良心不安,但那番話並非出於溫黍的本性,只是單純地感到不安而已,那個男子就是這樣的傢伙。
即便這樣。
小怪不甘地咬緊了牙,露出嚴峻的目光。
自己和晴明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事,那個男子做到了。從這一點看,也許應該感激他。
嚴重的創傷,拘束於其中會讓人走向黑暗,碰觸它則能輕易將人推入黑暗。
小怪非常明白這一點。
昌浩現在正閉著眼睛站在懸崖絕壁之處,踏錯一步將墜入萬丈深淵。
他的內心受到了嚴重的創傷,這是憑自己的力量無法癒合的。
晴明和小怪也無法治癒他的創傷,貿然觸摸傷口的話,別說治癒了,甚至有可能將傷口擴大,使他的心崩潰。
要擴大別人的傷口很容易,只需帶著惡意繼續對其攻擊就可以了。那樣的話,他本人沒有察覺的創傷將更加惡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受到創傷的他,將逐漸對內心的傷痛習以為常。
心要將傷痛傾訴出來,可是,痛覺變得遲鈍的話,就完全無法感受到這種傾訴。因此,心會聚集更多的痛苦,使痛苦的存在得到承認。
小怪對昌浩現在的內心了如指掌。所以,它不能去觸碰。小怪非常了解他,也知道自己救不了他。
小怪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憤懣。
小怪將頭枕於交差的前足上,突然,它感受到一股視線。
於是開始環顧四周。
「…………?」
安倩府有強大的結界保護。無論是誰都難以侵入。
可是,它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視線。
小怪對這股視線有印象。這股視線和在同胞們被擊倒的那一夜感受到的視線相同。
「究竟,是誰……?」
※※※※※
從玄夢中醒來的齋平靜地站了起來。
必須通知益荒。
齋上了一半的石階,突然回顧身後。
玉依姬正一動不動地端坐在那裡。
齋痛苦地眯起眼睛,隨後繼續攀登石階。
※※※※※
卯時結束的時候,昌親出現在安倍府。
和早已做好準備等待著他的昌浩一起立刻動身。
由於是清晨,路上的行人並不多。發現昌浩他們準備出門,車之輔提出送他們到半路。
昌浩答應了,並簡短地向被車妖嚇了一跳的昌親做出說明。
兩人與小怪坐上車之後,車之輔朝逢坂之關奔去。
巨大的晃動讓車噶嗒作響。
昌親緊緊抓住扶手,露出苦笑。
「這場雨讓道路變得泥濘不堪,要穿過逢坂山恐怕不容易吧。」
一面疾馳一邊避開水坑的車之輔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過了一會兒,小怪發出沉重的嘆息。
「小怪?」
與面露停奇之色的昌浩相對,昌親慌忙開口答道。
「啊。沒什麼,別在意。真的。」
昌浩睜大眼睛問道。
「哥哥,你能聽懂車之輔說的話?」
「啊?嗯,勉強明白吧。」
車之輔說的是,山路難行,實在抱歉。
昌浩驚得說不出話來,在他身邊的小怪則說道。
「哦,不愧是吉昌的次子啊。」
「多謝誇獎。」
昌親苦笑起來。聽不懂兩人的談話的,大概只有昌浩一人吧。
昌親被叫做吉昌的次子,而決不會被叫做晴明的孫子。
不過由於對這種叫法完全沒有討厭的感覺,昌親的表現泰然自若。
昌浩緊抓住扶手,透過車簾朝前方望去。
被雨霧籠罩的山越來越近了,穿過那座山,就可以看到鳩海。
昌浩一次也沒看到過鳩海。
儘管以前就一直想去那個大津一次,但沒想到這次前去是以這樣的形式。
「昌浩。」
聽到哥哥叫自己。昌浩回過頭。昌親以平靜的目光看著他說道。
「儘管事情緊急,但別勉強行事。性急的話,只會失去冷靜的判斷能力,這一點,你是明白的吧。」
小怪看著昌親,似乎想說些什麼。
儘管不明白話語的意思,昌浩還是點了點頭.
小怪輕嘆了一聲。昌親不愧是吉昌的次子,也毫無疑問是昌浩的兄長。
※※※※※
出發後四日的傍晚,內親王脩子一行到達了垂水的別官。
儘管依然陰雨連綿,但她覺得雨沒有在都的時候大了。
到達別宮之後,晴明呼了一口氣,神情嚴肅地看著積雨雲。
「怎麼了,晴明。」
隱形的太陰在一旁問道。晴明望著天空,低聲說道。
「總覺得心中無法平靜。雖然之前一路走來都沒發生什麼事……」
在出發之日的早晨,晴明就隱約有這樣的感覺。而這種預感正日復一日地不斷膨脹。
磯部守直來到站在門口的晴明身邊。
「晴明大人,您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能就這樣平安地到達伊勢就好。」
守直輕聲笑道。
「到了這裡,離伊勢就不遠了。明天即將翻越的鈴鹿山麓對面就是伊勢國。只要到了伊勢,就再也沒人能出手了。」
這句話中有讓晴明在意的地方。
「你是說,再也沒人能出手……?」
守直點點頭說道。
「是的,請放心吧。」
守直行了個禮,走進宮內確認脩子的情況。
晴明神色嚴峻地目送他離去。
「……什麼意思啊?」
隱藏身形的太陰也感到奇怪,晴明朝她一瞥。
「你也這麼認為啊。」
「是的。」